出手的,正是坐在斜对面的孙和,他动作极快,几乎是在酒壶脱手的瞬间便已起身格挡。
“和儿!”王夫人惊得站起身。
“三弟!”太子孙登也关切地望过来。
孙和已收回手,月白袖袍上一片狼藉的深红酒渍,正在迅速蔓延,他脸色平静,先对御座方向躬身,“儿臣失仪,惊扰父皇母妃,请父皇母妃恕罪。”
孙权微微蹙眉,摆了摆手,“无妨,可曾伤着?”
“谢父皇关怀,儿臣无恙,只是污了衣袖。”孙和答道,又转向王夫人,温声道,“母妃受惊了。”
王夫人惊魂稍定,看着儿子污浊的衣袖和地上狼藉,又看看身后只是边缘沾了少许酒渍的锦席,她目光复杂地看了孙和一眼,随即对那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宫女厉声道:“毛手毛脚的东西!拖下去!”
一场风波,因孙和的及时反应,并未酿成大祸,只是虚惊一场,宫人迅速上前清理,为孙和更换酒渍污了的桌席垫布,他本人则暂时离席去更衣。
殿中很快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的插曲未曾发生,只有少数有心人,将孙和那异常迅捷的反应、以及他舍袖护席的举动记在了心里。
潘淑此刻正在织室中,对殿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她只是莫名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直到深夜,一个模糊的消息才通过曲折的途径,隐隐传到织室:端午宴上,三殿下为护着王夫人席后的新锦垫,被酒泼湿了衣袖。
潘淑正在灯下用那支湘妃竹笔记录当日物料消耗,闻得此讯,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晕开。
他......是为了那锦席?
她的心,骤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
他竟做到了如此地步。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望向武德殿的方向。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她看不见那座宫殿,却能想象出他更衣后,或许依旧温和从容地回到宴席上的模样。
她紧紧握住窗棂,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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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宴上的风波,并未随着酒渍被擦拭干净而彻底平息。
孙和护席的举动,落在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解读。大多数宫人只当是三皇子纯孝机敏,反应迅捷,护母心切,但那些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嗅觉敏锐的人,却难免多想一层。
那锦席究竟有何特别,值得一向以温雅持重著称的三皇子当众出手维护?
王夫人回到漪澜殿,屏退左右,独坐良久。
她抚摸着锦席边缘那几乎看不出的淡淡酒痕,眼前浮现儿子当时毫不犹豫侧身阻挡的身影,以及更早之前,他几次看似无意提起织室那个叫潘淑的宫女时的神情。
儿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谦和仁厚,心思却深,何曾对哪个宫婢如此上心?这锦席......怕只是个由头。
她召来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另一边,孙和更衣后回到宴席,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唯有太子孙登,在兄弟对饮时,借着酒杯遮掩,低声笑问:“三弟今日,好快的伸手,那锦席似乎格外入眼?”
孙和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坦然迎上兄长的目光,温和笑道:“让大兄见笑了。只是见母妃喜爱此物,恐被污损扫兴,未及多想。”
孙登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眸,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谈起别的话题,只是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织室这边,潘淑得知消息后,一连两日心神不宁,既震撼于孙和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又深恐此事会为他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麻烦。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坊内事务,但效率明显不如以往,甚至有一次在核对账目时险些写错数字。
第三日午后,潘淑被周司织叫去,周司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脸色不好。可是端午前后太过劳累?”
“谢司织关怀,奴婢无碍。”潘淑垂眸。
“无碍便好。”周司织敲了敲桌上一份文书,“尚功局刚递来的话,陛下觉得端午宴上那套五毒锦席纹样别致,有意让人依此纹样,再制一批小型锦囊,分赐几位近臣,以示恩宠。王夫人那边也传了意思,此事仍由你牵头,协同绣坊,务必在十日内完成纹样缩放适配与打样。这是体面,也是重任。”
又是王夫人......潘淑心绪复杂,恭敬应下:“奴婢领命。”
这差事来得急,潘淑立刻投入工作。
缩放纹样并非简单缩小,需考虑在小面积锦缎上如何保持纹样的清晰度与神韵,配色也需调整,她与绣坊的掌事姑姑反复商讨,绘制了数稿,仍觉不尽人意。
这日,她在绣坊偏厅与掌事姑姑讨论至日头西斜,仍未定案,掌事姑姑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先回去歇息了。潘淑独自对着一桌画稿,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可是遇到难处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潘淑猝然抬头,见孙和不知何时站在门边,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更衬得人清雅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