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倒想听听,若当真是有人要杀她灭口,为何不选个更稳妥的法子?投毒、勒杀、一刀毙命,哪一个不比放火来得干净利落?偏要选放火,偏要让她有机会逃出来,偏要在她逃出来后嚷嚷得满宫皆知‘有人要杀我’?”
柳姑姑跪了下去。
王夫人却没有看她,只望向窗外那几株凋零的木芙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叹,“江东神女,本事不小。”
半炷香后,潘玉被带入漪澜殿正殿。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被烟火熏黑的旧衣,发髻散乱,脸上犹带烟尘痕迹,整个人狼狈不堪,她跪在殿中央,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身侧,另有一人同样跪着。
潘淑。
王夫人端坐殿上,目光越过跪在阶下的潘玉,落在她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本宫只传了潘玉。”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你跟来做什么?”
潘淑跪在姐姐身侧,垂首道:“回夫人,姐姐昨夜受了惊吓,奴婢不放心她独自前来,斗胆相陪。若夫人觉得奴婢不该在此,奴婢即刻退下,只在殿外等候。”
王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恭谨的姿态,唇角微微弯起。
“受了惊吓。”她重复着这个词,“也是,昨夜那场火,换作是谁都得受惊。”
她顿了顿,“只是本宫好奇,你姐姐在杂役房里关着,你又是如何知道她受了惊吓的?”
“回夫人,”潘淑的声音依旧平稳,“奴婢是今早听绣坊救火的人说的。”
“哦?”王夫人端起茶盏,“绣坊的人倒是嘴快。”
她没有再追问,只将目光移向跪在潘淑身前的潘玉。
“潘玉。”
潘玉叩首,“奴婢在。”
“昨日从你铺位底下搜出的荷包,可是你偷的?”
“奴婢冤枉。”潘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从未偷过任何东西,那荷包如何到了奴婢的匣子中,奴婢实不知情。”
“不知情?”王夫人放下茶盏,“荷包在你匣中搜出,人赃并获,你却说不知情?”
潘玉抬起头,满面泪痕,“夫人明鉴,奴婢与许多宫女同住一屋,来来往往的人多,有人趁奴婢不备,将荷包藏入奴婢匣中,也是容易的事。奴婢若当真偷了那荷包,为何不藏得隐秘些,偏要放在自己床铺下的匣子中,等人来搜?”
王夫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潘玉继续道:“且奴婢被押入杂役房后,当夜便有人放火要烧死奴婢。若奴婢当真是偷荷包的人,为何会有人要杀奴婢灭口?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奴婢,怕奴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才想一了百了——”
“够了。”王夫人打断她,“你说有人栽赃你,那你告诉本宫,是谁?”
潘玉一窒。
“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王夫人的声音淡淡的,“你方才说,有人趁你不备将荷包藏入你柜中,又有人放火要杀你灭口。你既说得这般确凿,总该有个怀疑的对象。本宫问你,是谁?”
潘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答不出一个字。
她没有任何证据,胡乱攀咬只会让事情更糟。
王夫人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怎么,方才还振振有词,如今问你那人是谁,你便不说话了?”
潘玉叩首,声音发颤:“奴婢不敢胡乱攀咬,只求夫人明察,还奴婢一个公道。”
王夫人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才缓缓道:
“你说你没有偷,可荷包在你柜中。你说有人栽赃你,可你连怀疑的人是谁都说不出。你说有人要杀你灭口,可那放火之人是谁,你也说不上来。潘玉,你这番话,让本宫如何信你?”
潘玉伏在地上,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句辩解。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就在这寂静中,潘淑忽然开口了。
“夫人容禀。”
王夫人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她的语气淡淡的,“本宫方才没有问你。”
潘淑叩首,额头触地,“奴婢知道,只是奴婢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若不说出来,恐夫人被有心之人蒙蔽,误会了姐姐。”
王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倒会说话,说罢。”
潘淑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夫人方才问姐姐,既然说有人栽赃,总该有个怀疑的对象,可奴婢斗胆问夫人一句,这世上,可有不需证据便能定罪的道理?”
王夫人眉头微动。
潘淑继续道:“依柳姑姑所断,那荷包在姐姐匣中搜出,这便是证据,可这证据,只能证明荷包在姐姐匣中,却不能证明是姐姐亲手放进去的。姐姐与多人同住一屋,人来人往,有人趁她不备将荷包藏入她匣中,也是极有可能的事。若只因荷包在她匣中,便定她偷盗之罪,那日后任何人想陷害旁人,只需将赃物往那人匣中、或是床铺中一塞,便可坐等其成,夫人以为,这公平吗?”
王夫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潘淑深吸一口气,“夫人方才问姐姐,为何说不出怀疑的人,奴婢斗胆,这世上,只有拿证据证明一个人有罪的道理,何曾有过要苦主拿出人证物证证明自己无辜的道理?若照此理,日后任何人被冤枉,只要说不出是谁害自己,便活该被定罪。夫人以为,这又公平吗?”
殿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