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起身，垂首而立，孙权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你姐姐的事查清楚了，朕已着人告知你，她如今无事，可放心了？”

潘淑再次跪下，“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孙权没有叫她起，他只是看着她，忽然道：“你姐姐的事了结了，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

殿内静了片刻，孙权再次开口，“前几日绣坊的那场火，是你放的吧？”

潘淑的呼吸骤然一滞，她抬起头，对上孙权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幽深如古井，没有质问，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笃定的、洞若观火的平静。

他在等她回答。

短短一瞬，潘淑脑中掠过无数念头，说不是？可陛下那般笃定，若她矢口否认，被他察觉，便是欺君。

说是？放火烧宫，纵火救人，甚至那日在漪澜殿，在陛下面前口口声声说绣坊的火绝不是她们姐妹放的。

无论哪一条，都是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大罪。

她跪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膝前的衣料。

可她没有犹豫太久，潘淑叩下头去，额头触地，“是。”

潘淑伏在地上，“火是奴婢放的，可如果没有那场火，姐姐便全无辩解的机会，她第二日就会被定罪、被冤死，根本没有机会在陛下面前诉冤陈情。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姐姐胆子小，主意是奴婢出的，火也是奴婢放的，她从头到尾毫不知情，奴婢斗胆，恳请陛下，若要降罪，只罚奴婢一人，奴婢甘愿领罪。”

她说罢，伏身再叩，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在潘淑听来，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笑意，“好。”

潘淑一怔。

好？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那个人。

孙权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不是求朕罚你么？朕便罚你。”

潘淑的心一沉，垂首道：“奴婢领罪。”

“去偏殿给朕补画。”

潘淑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补......补画？”

孙权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怎么，没听清？还是不愿意补画，想领二十板子？”

潘淑回过神来，连忙叩首：“奴婢不敢！只是......只是以为听错了......”

“赵成，”孙权唤道，“带她去偏殿，把那幅《春山访友图》找出来给她看看，残缺之处，让她补上，补不好，不许走。”

赵成躬身应诺，走到潘淑身边。

“潘姑娘，请随我来。”

潘淑跪在地上，仍有些恍惚。

她方才已经做好了被杖责、被发配、甚至被处死的准备，结果，只是补画？

她抬起头，望向案后那道玄青色的身影。

孙权正在批阅奏疏，没有看她，“还跪着做什么？”孙权头也不抬，“等着朕改主意？”

潘淑连忙起身，随着赵成退出御书房。

偏殿在御书房西侧，是一处不大的殿宇，陈设清雅，四壁挂着数幅字画，赵成将她引到一幅画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幅。”他指了指。

潘淑抬头望去，那是一幅设色山水，画的是春山访友的场景，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近处古松参天，溪水潺潺。松下有一茅亭，亭中二人对坐，似在品茗清谈。

画工精湛，意境悠远，显然是名家手笔。

只是画幅右下角，有一片巴掌大的缺损，颜料剥落，墨迹模糊，像是被水渍浸过。

赵成道：“这幅画是前朝旧物，陛下甚为喜爱，前些时日库房受潮，损了几处，旁的画师补了几笔，陛下都不满意。听闻潘姑娘于绘事颇有天分，便想让姑娘试试。”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潘淑一眼，“姑娘好生补着，补好了，自有你的好处。补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潘淑心中明了，补好了，孙权一时高兴，那场火的事，兴许便算揭过了。

若补不好，她与姐姐的性命，也都在孙权股掌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对赵成福了福身，“多谢公公指点。奴婢定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