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喉间哽得厉害,却硬生生将那哽咽压了下去。
“可奴婢最怨的,是父亲至死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他自幼读圣贤书,学的便是‘文死谏,武死战’,他以为他做的是忠臣该做的事,可到头来,却落得个罪臣之名,连累阖府上下,妻离子散。”
“奴婢有时想,若父亲能圆滑一些,若他能像旁人那般懂得变通,是不是就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可有时又想,若他当真变得圆滑了,变得懂变通了,那他还是父亲吗?”
“可奴婢后来想明白了。”她轻声道,“父亲是父亲的活法,奴婢是奴婢的活法,他选了他的路,奴婢选了奴婢的路。他走了,奴婢还活着,姐姐也活着,这便够了。”
她终于抬起头。
赵成在一旁瞪大了眼,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上前阻止,想说什么“陛下息怒”,可孙权的背影纹丝不动,他哪里敢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不知死活的宫女,竟敢用这般眼神直视圣颜。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那是一张素净的脸,不施脂粉,肌肤却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窗棂透进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柔光。
潘淑眼中含着泪,那泪光盈在眼眶里,欲落未落,她就那样倔强地忍着,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睫毛早已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缕一缕的,微微颤着,像雨后的蝶翅。
她分明怕得厉害,可她偏要抬起头,偏要直视着他,偏要摆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那点强撑的镇定,让她如同山涧里的一株素兰,明明弱质纤纤,却偏要生在风口,迎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山风,颤颤地、倔强地,挺直了茎叶。
她就那样看着孙权。
“陛下问奴婢怨不怨,奴婢当然怨过。可奴婢亦感激,感激陛下今日愿意听奴婢说这些话,感激陛下愿意提起父亲,感激陛下......”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感激陛下,没有让父亲白死。”
孙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阶下那道伏跪的身影。
那样的眼睛,他很久没有见过了。在这深宫里,谁敢用这样的眼睛看他?
良久,他忽然笑了。
赵成浑身一僵。他偷眼去看孙权,陛下这是被气笑了?他侍奉陛下几十年,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对陛下说话,更未见过陛下听完这般话语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潘淑也怔住了,她伏在地上,不知这笑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起来吧。”孙权的声音从潘淑头顶传来,竟听不出半分怒意,“跪着说话,不累么?”
潘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着,连忙站起身。可跪得太久,腿早已麻了,刚站起来便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孙权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双手温热有力,隔着衣袖,只一触,便收了回去。
潘淑站稳身子,垂首道:“多谢陛下。”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淡淡的,“你父亲当年上书,直言汉室未亡,不宜僭越,言辞激烈,触怒朕心。”
“但他所言,未必全无道理。”孙权的话锋,却转向了一个潘淑全然未曾预料的方向,“为人臣者,秉直而言,是其本分,只是时势所迫,有些路,不得不走。”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又似在斟酌,“潘秘是忠臣,只是不懂变通,性子太直,在这世上,难免吃亏。”
潘淑怔住了,愕然之下,甚至忘了恐惧,她难以置信地听着这些话语从九五之尊口中缓缓道出。
忠臣?不懂变通?陛下竟是这样评价父亲的吗?不是大逆不道,不是罪该万死?
“你当年,年纪尚小吧?”孙权问。
“是,奴婢那时,刚满七岁。”潘淑面上仍是泪眼朦胧,声音哽咽着,既是因为提及往事,自己揭了这藏于皮肉之下多年的伤疤,也因为孙权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平反”的言辞。
“七岁......”孙权轻叹一声,“没了父亲,没入宫中,这些年,委屈你了。”
委屈?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潘淑心上。
六年织室寒暑,机杼声中磨掉的年华,小心翼翼掩藏的出身,时刻如履薄冰的恐惧......种种辛酸苦楚,从未有人问及,更遑论一句委屈?
如今,竟是从间接导致这一切的帝王口中说出。
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堵在喉间,让她一时失语,有酸楚,有茫然,更有一种深刻的荒谬与不安。
陛下为何要对她说这些?
孙权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单薄肩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道:“好好补画。若有需用之物,或有不妥之处,可让赵成禀报。”
“是,谢陛下。”
孙权又看了那画一眼,未再多言,转身离去。直到脚步声远去,潘淑仍站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