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撑着站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她的腿一软,几乎站不稳,她扶着那内侍的手臂,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回嫔妃席。
元旦大宴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殿外已是华灯初上,宫灯次第燃亮,将重重宫阙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潘淑随着嫔妃们一同退出大殿,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方才在大殿中跪得太久,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如常。
仲夫人从她身侧走过,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去。
王夫人走在最前头,始终没有回头。
谢夫人经过潘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息。”说完便也走了。
潘淑点点头,没有多言。
她独自沿着宫道往回走,芳苓提着灯跟在身后,主仆二人一路无话。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前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潘淑脚步一顿,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来人。
是孙和。
他站在道旁的一株老槐树下,身披一件玄色大氅,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冬夜的寒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的脸在灯笼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潘淑的心微微一跳,随即恢复平静。
她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向他微微颔首,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见过三殿下。”
孙和看着她。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明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妆容依然精致,衣裳依然华美,可他能看出她眼底那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和那微微发白的唇色。
方才在大殿里跪了那么久,又受了那样的惊吓,她一定累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潘淑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和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怼,没有眷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半晌,孙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日的事凶险,潘夫人在宫中,要小心。”
潘淑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殿下,妾会小心。”
孙和看着她那疏离有礼的姿态,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她看他时,眼中会有光,会有笑意,会有藏不住的欢喜。
如今那光没了,只剩下周全的礼数和恰到好处的距离。
孙和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道:“今日在殿上,我看见仲夫人与她身边的宫女说话,那宫女神色慌张,似乎与今日的事有关,我猜测,你的宫里,也许有手脚不干净的人。”
潘淑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潘淑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在黑夜中,叫人看不分明。
“多谢三殿下提醒,殿下不必担忧,陛下已在彻查此事,有陛下在,妾身没事。”
有陛下在。
孙和听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失落,甚至还有一丝,他不敢承认的心痛。
可是,她说得对啊。
今日是因为有父皇在,所以她没事。
而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潘淑见他不再说话,便微微欠身,“更深露重,三殿下早些回去吧,妾身告退。”
说罢,她转过身,沿着宫道继续向前走去。
芳苓连忙提着灯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孙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吹得他衣袂翻飞,吹得他脸颊发凉,他就那样站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景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道:“殿下,该回去了。”
景明叹了口气,“殿下,奴才斗胆说一句,您这是何苦?潘夫人她如今是陛下的人了,殿下为何还要管她的事?况且先前,是她先负了殿下的真心,殿下何必......”
是她先负了自己吗?
孙和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初王夫人告诉他潘淑攀上了高枝时,他心里是不信的。他想跑去御书房,想当面问她,想听她亲口说,可还没等他离开漪澜殿,便传来了父皇纳她为夫人的消息。
那一刻,他觉得天都塌了。
他以为她变了,以为她贪慕虚荣,以为那些小书房里的时光,那些望楼上的诺言,都是假的。
可今日在大殿上,他再一次见到潘淑,她早已不再是当初织室那个素面朝天、荆钗布裙的女子,她是真正的江东神女,是金尊玉贵的皇妃,天香国色,光彩照人。
他看着她跪在那里时,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看着她倔强地维护着自己所绘的心血,看着她含泪却不肯落下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她没有变。
一切都不同了,可孙和觉得,她还是那个他认识的潘淑。
他想起那日在东观,他避她如蛇蝎,让景明传那句话,不过是因为他以为她背叛了他,以为她选了更高的枝头,以为她不再需要他。
可如今想来,她来找他,或许只是想告诉他真相,或者,只是想告个别。
而他,连这个机会都没给她。
孙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