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你在织室待过吗?”她忽然问。
红叶一怔,摇了摇头,“奴婢没有,奴婢是直接分到增成殿的。”
潘淑点点头,“那你应当知道,我曾经在织室待了六年,从十岁到十六岁,日日与织机为伴,穿粗布麻衣,吃残羹冷饭。”
红叶怔怔地听着,忘了哭。
潘淑继续道:“我做过低等宫女,我知道宫女有诸般难处,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候,所以我想问你,你是觉得我这个主子不好,想另寻明主?还是被人拿了把柄,不得不做?”
红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仿佛什么都说不出来。
潘淑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红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奴婢......奴婢有个妹妹。”
潘淑没有说话。
红叶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她比奴婢小三岁,入宫后分在浣衣局,不久前,她忽然不见了,奴婢到处打听,才知道是被仲夫人的人带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后来有人来找奴婢,说妹妹在仲夫人手里,让奴婢......让奴婢听话。”
潘淑的眸光微微一沉,“他们让你做什么?”
红叶低下头,“让奴婢每日将夫人画的图拓下来,送去尚功局,还需把夫人这边的一举一动汇报给采月,说......说只要照做,妹妹就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潘淑,“奴婢知道这样做不对,奴婢知道会害了夫人,可奴婢没有办法......奴婢就这一个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爹娘死的时候,拉着奴婢的手让奴婢照顾好她......奴婢......”
她说着,又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潘淑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姐姐潘玉,想起那些年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姐姐为她做的一切。
若有人拿姐姐威胁她,她会怎么做?
“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道,“若是仲夫人的计策在元旦盛典上成了,我会怎么样?”
红叶的身子猛地一僵。
“到时候,整个增成殿的人,又会怎么样?”
红叶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潘淑继续道:“你那天也听见了陛下说的,对祖宗不敬,对陛下不敬,是什么罪名?到时候,你觉得仲夫人会保你吗?”
红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奴婢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奴婢知道仲夫人不会保奴婢,可奴婢没有办法......奴婢只有这一个妹妹,若是她死了,奴婢也不想活了......”
潘淑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你刚才去找采月,说了什么?”潘淑问。
红叶抽噎着道:“奴婢去告诉她,说陛下那日夜里说的话,说要彻查,让仲夫人小心......”
潘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傻丫头,你以为这样是在救你妹妹?”
红叶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潘淑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语气放软了些,“你告诉她这些,她除了推你和刘典饰出去顶罪,还能做什么?她不会保你的,那日在大殿上,你应该也看见了,事情败露,刘典饰被推出来,从头到尾,仲夫人说过一句话吗?”
红叶的脸色白了又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潘淑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先起来。”
红叶不敢动,潘淑看了她一眼,“让你起来就起来。”
红叶这才撑着站起身,却不敢抬头,只低头站着,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潘淑看着她,缓缓道:“我可以不处置你。”
红叶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但是,”潘淑继续道,“你要继续在增成殿做事,和从前一样。若仲夫人那边再有什么动作,让你过去,你就去,回来之后,把她们说的话、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夫人......”她喃喃道,“夫人不罚奴婢?”
潘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道:“至于你妹妹,我会想办法。”
红叶的眼睛倏地睁大,泪水又涌了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夫人......?”
潘淑打断她,“我问你,你知道你妹妹在哪儿吗?”
红叶摇摇头,“不知道,只有仲夫人的人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你妹妹还活着?”
红叶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双手呈给潘淑。
“每隔几日,会有人送这个来。是妹妹的亲笔信。”
潘淑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那字迹稚嫩,歪歪扭扭的,写着“姐姐,我很好,别担心”。短短几个字,却让潘淑心中一酸。
她将纸条还给红叶,沉吟片刻,“下次仲夫人若再让你做什么,你先应下,然后回来告诉我。”她道,“也许,这正是救你妹妹的机会。”
红叶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落了下来,“奴婢......奴婢不懂。”她哽咽道,“奴婢害了夫人,夫人为什么还要帮奴婢?”
潘淑看着她,“因为你并非心坏,并非有意背叛。”她道,“易地而处,倘若我是你,我的姐姐被人拿住,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一边是刚服侍了没多久的主子,也许,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