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个年轻女子并肩走来,身后跟着几名宫女。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二十多岁,身量高挑,眉目英气,她穿着一身绯红色骑装,腰束革带,脚下是一双鹿皮小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毫无寻常女子的娇柔之态。
这便是孙权的大女儿,全公主孙鲁班。
她身旁那个稍显温婉的,穿着鹅黄色襦裙,眉目柔和,是孙权的二女儿,朱公主孙鲁育。
两人在女眷席中落座,周围顿时热闹起来,几位宗室女眷凑上去说话,孙鲁班笑着回应,那笑声爽朗,毫不扭捏。
这两位公主都是已故步夫人步练师所出,孙权对步练师的感情是整个江东都心照不宣的,对二位公主也是十分宠爱,因此二位公主虽都已出嫁,却常出入宫廷,也没人会约束着她们。
潘淑看着,心中微微一动。
她想起孙权曾与她提过这位大女儿,性子像她姑姑孙尚香,巾帼不让须眉,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连朝中大臣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
这样的人,若能结交......
她正想着,孙鲁班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在潘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弯起,带着几分兴味。
“这位便是潘夫人吧?”她大步走过来,笑着道,“早就听父皇提起过,今日终于见着了。”
潘淑站起身,向她微微欠身,“妾身见过全公主。”
孙鲁班摆摆手,“夫人不必多礼,我这个人最烦这些虚礼,咱们随意些说话。”
她说着,便大大方方地在潘淑身侧坐下,孙鲁育也跟着坐下,向潘淑点了点头。
孙鲁班打量着潘淑,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夫人长得真好,跟天仙似的。”她直言不讳,“怪不得父皇那么喜欢。”
潘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公主过誉了。”
孙鲁班摆摆手,“我可不是说客气话,我这人说话直,夫人别见怪。”
潘淑摇摇头,“公主性情爽朗,妾身喜欢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孙鲁班闻言笑道:“夫人这话我爱听,这宫里的人,一个个说话都拐弯抹角的,累得慌,难得遇见夫人这样爽快的。”
潘淑抿唇笑了,“公主才是真的爽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聊得颇为投机,孙鲁育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也是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
聊了一会儿,孙鲁班竟和潘淑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骑马射箭的事,潘淑听得认真,不时问上几句,她虽对骑射一窍不通,但对孙鲁班这样精通骑射的女子,心中是分外敬佩的。
“夫人会骑马吗?”孙鲁班忽然问。
潘淑摇头道:“不会。”
“那可惜了。”孙鲁班道,“骑马可有趣了,改日我教夫人?”
潘淑笑了笑,“公主若肯教,妾身求之不得。”
孙鲁班一拍大腿,“那就这么说定了!”
孙鲁班和潘淑正聊着天,忽然有一个小宫女从旁边匆匆走过来。
着小宫女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壶酒,她跑得太急,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撞上旁边的一个内侍,那内侍侧身一躲,小宫女收势不及,整个人朝潘淑这边扑了过来。
潘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却已经来不及。
托盘翻了,酒壶倾倒,冰凉的酒液泼洒下来,浇上了她的衣裙。
“啊!”芳苓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查看。
潘淑只觉腰间一凉,低头看去,绯红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大片酒渍,正滴滴答答往下淌。
那小宫女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夫人,奴婢罪该万死!”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四周,几位嫔妃和女眷纷纷望过来,谢夫人也站起身,关切道:“妹妹没事吧?”
潘淑摇摇头,“无妨,只是洒了些酒。”
孙鲁班皱着眉,看向那小宫女,语气不善,“你怎么走路的?这满殿的人,偏偏往夫人身上撞?”
那小宫女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说着,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嬷嬷匆匆赶来,她是今日婚宴上的管事苏嬷嬷,专管这些杂务的。她一见这场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上前一把揪起那小宫女。
“不长眼的东西!”她厉声斥道,“夫人的衣裳也是你能弄脏的?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敢出这样的差错?!”
那小宫女吓得泪流满面,只知磕头求饶。
苏嬷嬷骂了几句,才转向潘淑,脸上堆起歉意的笑,“潘夫人恕罪,这丫头是新来的,毛手毛脚的,冲撞了夫人,奴婢回头定重重责罚她。”
潘淑看了那小宫女一眼,见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吓得浑身发抖,心中微微一软,“罢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嬷嬷别太为难她,我回去换身衣裳就好了。”
苏嬷嬷连连点头,“夫人宽宏大量,只是夫人这衣裳确需换下,”她看了看潘淑裙摆上那一片酒渍,略一沉吟,道,“夫人若不嫌弃,暖阁那边备了几套衣裙,是为防着万一的,夫人不如去那边换一身?免得这般湿着,仔细着凉。”
潘淑微微一怔。
暖阁?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殿内依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切如常,苏嬷嬷站在她面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歉意,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