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开口，声音涩然。

“三殿下先过来。”潘淑打断他，语气有些急促，“帮我把衣裳穿好，这样没法说话。”

孙和微微一怔，他这才意识到，她此刻只穿着中衣，隔着一道屏风站在那里。

他别过眼，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屏风后，光线比外面更暗。

潘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裙，挡在自己身前，她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截莹白的锁骨。

她比从前更美了。

不是那个织室里素面朝天的小宫女，而是真正的、属于宫廷的绝色。

她的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属于成熟女子的娇媚，那是一种被宫廷的富贵和帝王的恩宠滋养出来的、浑然天成的美，让人移不开眼，却又不敢多看。

可这份美，却让他觉得陌生。

因为她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在他面前，她的那双眼中曾经满是温柔与依赖，如今，似乎全都不见了。

孙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他看见她微微发颤的指尖，看见她攥着衣裳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是啊，这样的情形，她也在怕。

可她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孙和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衣裳。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衣襟，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她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专注地帮她整理着衣裳，将那繁复的系带一条一条系好，动作生疏，却很仔细。

潘淑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她的衣裙上移动。

那双手，曾经在小书房里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纹样，曾经在望楼上为她系过披风，曾经在那些短暂的、美好的时光里，给她带来过无尽的温暖与期待。

如今，他的这双手正在帮她穿衣裳，在一个被算计的、危险的情境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世事当真荒唐。

“好了。”孙和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

最后一条系带系好，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多谢殿下。”潘淑礼貌地对他伏了伏身子，就要往屏风外走去。

“潘淑。”孙和叫住了潘淑，他叫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潘夫人，就如同从前无数次，她还是宫女时那样。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潘淑的心微微一颤。

孙和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今日我成婚，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的确是被人算计了，可这也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同彼此说会儿话的时刻了。

潘淑垂下眼。

想说的？自然是有的。

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要向孙权举荐她，想问他在东观为什么要避她如蛇蝎，想问他那句“往日种种皆是云烟”是什么意思......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想说的只有：“妾身祝愿三殿下与张娘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孙和的身形微微一晃，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柔与依赖，只有一片平静的、客气的疏离。

“潘淑！”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眼中竟然带着泪，“你告诉我，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你当初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权势和地位，选择了父皇，放弃我们之间的情意吗？”

潘淑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和。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

孙和难道不该是最清楚，这一切根本就无法被她的意愿所左右吗？

“孙和，你在说什么啊？”潘淑甩开了他的手，却向他的方向走近了一步，“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孙和不解地看着她，潘淑在开玩笑吗？可是她的神情告诉他，她没有在开玩笑，她很生气，她极其的认真。

难道潘淑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而且这苦衷与他有关？难道先前母亲所说，都不是真的？他从旁人口中听到的，潘淑利用美色勾引父皇做了夫人，这都不是真的？

孙和急切道：“你说什么？为何会是我造成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若要说，他们二人在这间屋子里说上半个时辰都不为过，可如今哪有半个时辰给他们说这个？

“殿下，不管今日这一遭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我，只要现在有人进来，看到我们两个单独在这间屋子里，哪怕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也解释不清。”

“今日是你的大婚之日，有人引你我二人来此，便是要你我身败名裂，这奸计若是成了，不仅会毁了你我，更会引起朝局动乱，张家和诸葛家也不会善罢甘休，殿下即便不为你我考虑，不为你的新妇考虑，也该为陛下考虑。到时候，陛下如何向张家、诸葛家交代？”

孙和听着，那点被酒意驱动着的、想要问个清楚明白的心思已全然褪去。

他再一次抓住了潘淑的手腕，可这一次，眼中全无缠绵的情意，只剩理智和清醒，他凑近潘淑道：“夫人，不如这样。”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听来是有许多人正朝这边走来。

在那一阵脚步声中，隐约能听见那个管事苏嬷嬷的声音，“哎呀，诸位莫要着急，方才有人说见三殿下往这儿来了，也怪奴婢糊涂，早该请三殿下入洞房了，诸位这边请。”

门从外面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