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喧嚣渐渐远去，洞房内红烛高照，满目皆是喜庆的红。

孙和踏入洞房时，脚步还微微有些踉跄。

他身上的酒气还未散去，可被凉风一吹，又加上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酒意早已醒了。

他站在门边，看着那端坐在喜床上的身影。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可那双手，却悄悄攥紧了膝上的喜服，像是在紧张。

孙和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今日他娶妻了，娶的是张昭的孙女，诸葛瑾的外孙女，张承的女儿，一个出身世家大族，在母亲眼中与他门第相配的，却是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子。

孙和忽然想起潘淑方才说的那句话。

“祝愿三殿下与张娘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如今的潘淑，早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

方才潘淑挡在衣柜之前，让苏嬷嬷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把那些跟来的宗亲也震慑住了。

她嫁给父皇后，真的变了许多。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来，垂下了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礼官早已退下，洞房里只剩下孙和与张窈二人，他拿起秤杆，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烛光下，一张端正明丽的脸庞露了出来。

张窈生得很好，虽不是潘淑那般让人见之不忘的惊艳，但她眉目清丽，是那种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舒服的漂亮。

她此刻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羞涩，还有几分掩不住的紧张。

孙和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画面，可在他的梦中，这个坐在床上等着他入洞房、等着他挑起盖头的女子，是潘淑。

张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殿下。”她轻声唤道，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糯。

孙和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女儿，她此刻应该也紧张，也忐忑，也在想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应该和她说几句话，应该让她安心。

“张娘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辛苦你了。”

张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明媚，一下子冲淡了洞房里的拘谨气氛。

“殿下说哪里话。”她道，“成婚嘛，自然是辛苦的。不过今日那些繁琐的礼仪，倒也没把我累着，就是饿了一整天，方才听见外头宴席的动静，馋得不行。”

孙和微微一怔，这位张娘子，倒是不像他以为的那种高门贵女的性子，她比他想象中要随性些。

“饿了？”他道，“我让人给你送些吃的来。”

张窈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孙和点点头，转身朝门外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便有宫女端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进来，张窈也不客气，拿起一块桂花糕便咬了一口。

“好吃！”她道，又看向孙和，“殿下不吃吗？”

孙和摇了摇头，“我不饿。”

张窈便自顾自地吃着，一边吃一边道：“殿下今日喝了很多酒吧？我方才在外头听着，外面很是热闹，想必许多人来给殿下敬酒，一波一波的，推都推不掉。”

孙和“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张窈看着他，忽然放下手中的点心，认真道：“殿下是不是累了？要不殿下先歇息？我可以去榻上睡。”

孙和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方才暖阁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的新婚夫君刚刚经历过一场怎样的惊险，不知道她嫁的这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她只是单纯地以为，他是累了。

“不必。”他道，“你吃你的。我坐一会儿就好。”

张窈点点头，又拿起那块桂花糕。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孙和看着她，似乎是真的饿了，一口一口地吃着，也顾不上和他说话。

孙和忽然开口，“你嫁给我，害怕吗？”

张窈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怕殿下做什么？”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孙和道，“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做我的妻子，你就不怕我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张窈想了想，认真道：“怕也没用啊，嫁都嫁了，总不能因为怕就跑了吧？况且我父亲说，三殿下素有贤名，待人宽厚，让我放心嫁过来，我信父亲的话。”

张窈的父亲张承，是张昭的长子，张昭故去后，张承在朝中的分量虽不如其父，但也算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小的红色山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喧嚣早已平息，只有偶尔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张窈吃完了点心，又喝了半盏茶，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茶盏。

“殿下，我吃好了。”

孙和点点头，“那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