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很多东西。”潘淑的语气平淡,“怕亮儿的饭食里被人下了东西,怕他出门摔一跤,怕陛下哪天不高兴了,把我忘了,怕宫里的其他嫔妃,哪天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来害我。”
她一样一样地数着,语气始终淡淡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她说的这些,他没有想过。
他只是从她先前的只言片语中隐隐察觉到,她其实并没有外人看起来过的那样好,她其实也有很多的不得已,不如意。
可她甚至是在怕。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只能在一个故人面前,借着闲聊的语气,一点一点地吐露出来。
她在告诉他,她需要有人站在她这边。
“淑姐姐,”他的声音紧了,“谁要害你吗?”
“谁不想害我?”潘淑回过头,看着他,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坦然,“我在这宫里,没有母族,没有外戚,唯一的依仗就是陛下的宠爱和我的孩子。我生了亮儿,亮儿是皇子,可皇子又怎样?太子殿下也是皇子,如今不也在费尽心思和鲁王殿下斗个不停?”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双手白皙纤细,因为握笔和缝衣,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想起,如今,她刚入宫时赖以慰藉和放松的绘画,竟然也很久没有碰过了。
“抗儿,我在宫里过了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这世上,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你好,没有人会无条件和你做朋友,每个人和你交好,都是因为你有用,你有用,他们才肯出力,你没用,他们转头就走,或许还会成为你的敌人。”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在告诉他,她的宠爱随时可能失去,她的地位随时可能动摇,她和孙亮的安危,全维系在一个年迈帝王的喜怒之上。
“淑姐姐,”陆抗的声音有些哑,“你真正能信任的人,真的没有几个吗?”
潘淑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陆抗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如水,里面盛着担忧、心疼、愤怒,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他没有说出来,但她都看见了。
“有,”她轻声道,眼往他身上看,“远在武昌。”
陆抗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战鼓擂在胸口,一声一声,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想说点什么,想给潘淑一个承诺,一个值得她信任的人,会一直保护她。
但他却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太轻了,他只是一个偏将军,手底下几千号人,在朝中说不上什么话,在宫中更使不上力,他拿什么保护她?
拿命吗?
他倒是愿意,但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用了。
他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能够护住她。
“淑姐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许多,像是下了决心,“我会变得更强。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一定......”
“嘘。”潘淑忽然抬手,食指轻轻竖在唇边,打断了他的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温暖,有感激,“抗儿,有些话,不要说出口,说出口的话,就是承诺。承诺了,就要做到,做不到的,不如不说。”
“我只需要你,”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好好活着,做你应该做的事,做你想做的事。”
他听懂了她的话。
她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告诉他,不要为了她做傻事,不要为了她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她要的不是一个冲动少年的一腔热血,而是一个成熟将领的长远布局。
她在替她自己想,也在替他想。
可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淑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也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他上前一步,离她近了些,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上过战场,杀过人,也见过生死。我知道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你不需要替我担心,也不需要替我做选择。”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认真而炽热。
“我能自己判断,什么人值得我护,什么事值得我做。”
潘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也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替他瞒着闯祸的男孩了,他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意志,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而她,恰好是那个人。
她应该高兴,她成功了,她用真情和示弱,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日后会长成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
可她心里,为什么有一点点难过?
或许是因为他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这么早就学会背负别人的命运,不该这么早就把保护一个人当成自己的责任。
他应该像从前的陆抗一样,笑起来追在她后面喊,“淑姐姐,等等我”。
可这世道不允许他做那样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