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殿门，迎面看见孙亮坐在案前，握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不知所谓的圈圈，一边画一边念书，看见她回来，小家伙丢下笔，张开胳膊扑过来。

“娘！”

潘淑弯腰将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乖，想娘了？”

“想了！”孙亮搂着她的脖子，“娘去哪里了？亮儿想找娘！”

“娘去上香了，给亮儿求了个平安符。”潘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挂在孙亮脖子上，“这是佛祖保佑亮儿的，不许摘下来，知道吗？”

“知道了。”孙亮捧着锦囊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娘，你身上好香，像花香。”

潘淑一愣。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裳，上面沾着淡淡的梅花香。

是方才在梅园里沾上的。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是吗？那一定是佛祖送给亮儿的花。”

孙亮咯咯笑起来，把脸埋进她怀里，蹭了蹭。

潘淑抱着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廊下暖黄的灯火，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方才的一切，像一场梦，梅园，少年，枝头的红梅，风吹落的花瓣，那些东西明明才发生过，此刻却像是隔了很远，远到她伸手也触不到。

只有衣裳上那一点梅花香，还在提醒她，那是真的。

她低下头，亲了亲孙亮的额头，轻轻道：“走，娘带你去吃饭。”

-

二宫之争愈演愈烈。

太子党和鲁王党已经从朝堂上的争论，发展到了私下里的互相倾轧。

太子属官被参劾的越来越多，鲁王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全寄被查出在任上收受贿赂，孙和的人立刻反咬一口，说全寄贪墨军饷，应下廷尉严查。

全寄还没查出什么结果，太子的另一名属官又被参了，说是与某士族暗中往来，有结党之嫌。

双方的党羽像两群狼，撕咬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先松口。

而孙权的脾气，似乎也越来越坏了。

他开始频繁地更换太子属官，今天换一个，明天又换一个，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太子、敲打太子。

有时孙和荐了一个人，孙权当即准了，可不出半月又找个由头将人调走，换上自己挑的人。太子属官如走马灯一般换来换去，弄得东宫上下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还在不在任上。

同时，他对鲁王的纵容也到了一个微妙的边界，给鲁王的待遇与太子几乎无异，出行的仪仗、府邸的规制、属官的员额，样样都比照太子来，但又不真正给鲁王任何实质性的权力，不让他参与军务，不让他插手政务，甚至连单独召见朝臣的机会都不给。

这种暧昧的态度，让两派都疯了似的争宠。

太子党觉得陛下是在敲打太子，更加卖力地攻击鲁王以表忠心，鲁王党觉得陛下是有意抬举鲁王，更加肆无忌惮地蚕食太子的地盘，两边都觉得自己离胜利只差一步，谁也不肯退。

朝堂上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而潘淑，在这场风暴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她不站队，不发声，不在任何人面前评价太子和鲁王的争端，她在孙鲁班面前，依然是那个盟友。

然而，她和孙鲁班都是聪明人，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她们现在不过是表面上的关系罢了，潘淑的心，早就不在鲁王的身上。

对孙亮，她开始有意识地，让孙亮更多地在父亲面前展露自己的天资，展露自己对朝堂之事有些许稚嫩，却一针见血的见解。

比如有一次，孙权来增成殿，脸色铁青，刚跟太子吵完架，他坐在案后一言不发，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又急又重。

潘淑没有问他，她心里明白，只是静静替他斟了一盏茶，然后对芳苓使了个眼色。

芳苓会意，去偏殿把孙亮领了过来。

孙亮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袍，头发束成两个小揪，跑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一点墨，大约又练字去了。

他看见孙权，乖巧地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父皇。”

孙权的叩案声停了，面色稍霁，“亮儿来了。”

孙亮站起来，仰着脸看孙权，小眉头皱了起来，“父皇，您不开心吗？”

孙权叹了口气，“你三哥和四哥又吵架了。”

孙亮想了想，说：“父皇，先生讲过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两只羊过独木桥，谁也不让谁，最后都掉进河里了，父皇，三哥和四哥会不会也掉进河里？”

孙权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他们又不是羊，哪里会掉进河里。”

“可是先生说了，不让路就会掉下去的。”孙亮眨着眼睛，一脸认真，“父皇，您让三哥和四哥不要争了嘛，您是最大的，您说了他们一定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天真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父皇最大，父皇说话，哥哥们听，就这样。

孙权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一软。

这孩子说的是最简单的道理，却是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说的话。

满朝文武都在站队，都在算计，都在想方设法让自己支持的那个人赢，没有人站在他的位置上想过，两个儿子争成这样，最难过和烦躁的不是太子，也不是鲁王，而是他这个父亲。

他伸手摸了摸孙亮的头，“好，父皇记住了。”

孙亮高兴起来，“那父皇开心了吗？”

“开心了。”孙权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