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弱而真实,像冬天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暖意若有若无,却舍不得松开。
又过了几日,孙权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批阅几份奏章了。
潘淑替他研墨,他低着头,又批了几份奏章,面色越来越沉。
忽然,他将笔一搁,面色变了。
他看的,是一封密报。
鲁王孙霸的属官,暗中联络地方守将,以“清君侧”为名,调了三千兵马往建业方向移动。
清君侧,清的是谁?太子?潘淑?还是他孙权自己?
孙权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的儿子,趁他病重调兵,有逼宫之嫌。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咳得弯了腰。
“陛下!”潘淑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顺气,“陛下别气,别气。”
“叫赵成!”孙权的声音嘶哑,“叫赵成来!”
赵成小跑着进来,孙权撑着桌案,一字一句道:“传旨,即刻召太子、满朝文武,朕要——”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陛下!”潘淑接住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快传太医!快!”
殿内乱成一团。
内侍们跑进跑出,药炉打翻了,汤药洒了一地,张太医跌跌撞撞地赶来,跪在床边诊脉,脸色越来越白。
潘淑站在一旁,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看着孙权灰败的面容,看着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看着赵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她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响。
她只有一个念头,陛下不能死。
他不能死。
他死了,她和亮儿怎么办?
孙权这一倒,便是三天三夜。
传出来的消息,太医院的人换了几轮,针灸、汤药、艾灸,能用的法子全用了,孙权始终昏迷不醒,偶尔醒来一次,眼睛也睁不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张太医出来时,脸色惨白,对赵成低声道:“风疾入脑,怕是凶多吉少。”
赵成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消息不知是怎么传到鲁王耳中的。
孙霸似是认为父皇已经不行了,这个时候若再不动手,等太子登基,他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带着亲信,闯入皇宫。
他没有带太多的兵马,三千兵马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等不了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看着太子被父皇敲打,看着朝臣们左右摇摆,看着机会一次又一次地从指缝间溜走。
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做的,是在父皇咽气之前,逼他写下传位诏书。
彼时潘淑正守在孙权床边,手心全是冷汗。
三天了,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她坐在床边,握着孙权的手,那只手干燥而冰凉。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赵成匆匆跑进来,面色煞白,“鲁王闯宫了!他疯了!”
潘淑猛地站起身,“多少人?”
“几十个人!他只带了亲卫,但也不少!宫门守卫措手不及,他眼看就要到寝殿了!”
潘淑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第一反应不是怕孙霸,而是怕孙权,若孙霸闯进来,看到昏迷不醒的父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逼写诏书、矫诏传位、甚至......
她不敢再想下去。
“芳苓,守着陛下,谁也不许进来!”她吩咐完,转身往外走。
赵成愣了一下,“夫人,您不可——”
“我不出去,谁来挡?”潘淑甩开他的手,“赵公公,我们是要在这里等死,还是出去挡住他?”
赵成当然不会等死,也当然不会让孙霸伤害陛下,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赶到寝殿门口时,孙霸已经到了外殿。
他穿着一身玄甲,腰间佩着长剑,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甲胄加身的亲卫,正与守卫对峙,守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这是皇子,谁敢动?
“让开!”孙霸厉声道,“我要见父皇!”
“鲁王殿下,”一个内侍挡在门前,声音发颤,“陛下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
“让开!”孙霸一脚踹开那内侍,内侍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蜷缩在地。
孙霸提剑往里走。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