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要处理奏疏、过问朝政、照看孙亮,夜里还要守着孙权,听他含混不清的梦话,替他换帕子、喂药。
她很累,但不敢松懈。
孙权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明天就会好起来,也许明天就再也醒不过来。
她必须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所有该布的棋子布好。
芳苓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要去收帖子。
“芳苓。”潘淑忽然睁开眼。
“娘娘?”
“去问一下赵成,今日陛下用过药后,精神如何。”
“是。”
芳苓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还有,”潘淑的声音很轻,“让人去暖阁看看亮儿,问他今日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太傅教了些什么,学得如何。”
芳苓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翌日,潘淑召见了孙弘。
时间选在午后,孙权刚用药睡下,她让芳苓把殿中宫人全都屏退,只留芳苓一人守在门外。偏殿的门关上后,殿内只剩她和孙弘两个人。
孙弘进来时,步子迈得很小,脊背弯着,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跪在下面,等着问话。
潘淑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孙弘跪在地上,头低着,他能感觉到潘淑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孙大人。”潘淑终于开口。
“臣在。”
“起来吧,跪着说话费劲。”
孙弘谢了恩,站起身,但仍然低着头。
潘淑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今日召你来,只问一件事。”
“娘娘请问。”
“若陛下有所不测,幼主临朝,该由谁辅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孙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他抬起头,看着潘淑的眼睛,恭恭敬敬地答道:“皇后英明,自然由皇后垂帘听政,臣等辅佐。”
潘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恭敬、忠诚、谦卑,唯独没有真心。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孙大人读过《汉书》吗?”
孙弘微微一愣,“臣读过。”
“吕后临朝时,是怎么做的?”
孙弘的瞳孔微微一缩。
极其细微的一瞬,若非潘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几乎不会注意到。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如常,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坦然于这个问题。
“回娘娘,吕后临朝,以吕氏族人掌控朝政,以功臣宿将辅佐左右,内外制衡,方得稳固。”
潘淑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孙弘行礼,退出偏殿。
见诸葛恪时,潘淑换了一种方式。
她没有屏退宫人,也没有选在深夜,而是挑了一个上午,在未央殿正殿见的。
殿门敞着,阳光照进来,宫人们照常洒扫端茶,一切如常。
诸葛恪到时,潘淑正坐在殿中看一本《左传》,芳苓在一旁替她剥橘子。
“诸葛大人来了。”潘淑放下书,笑了笑,“坐吧,不必多礼。”
诸葛恪行过礼,在她对面坐下。
他四十出头,面相方正,眉眼间有几分其父诸葛瑾的沉稳,但嘴角总是微微上翘,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让人觉得他既亲切又难以捉摸。
芳苓上了茶,又端来几碟点心。
诸葛恪为太子太傅之一,潘淑先问了问孙亮的功课,诸葛恪一一作答,说太子聪颖好学,进度极快,只是年纪尚小,坐不住太久,每次讲到半途便要起来跑一圈,跑完回来又肯接着听。
潘淑笑了一下,“正是闹的年纪,坐不住是常事,劳烦诸葛大人多担待。”
“分内之事,不敢言劳。”诸葛恪笑道。
潘淑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大人觉得,太子殿下近来学业如何?比之上月,可有长进?”
诸葛恪的笑意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