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从前那个坐断江东几十年的帝王,判若两人。
潘淑在榻边坐下来。
她看着他的脸,烛火在床头跳动,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将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都照得分明。
他的眉骨还是高的,鼻梁还是挺的,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武轮廓,但那轮廓已经被岁月和病痛侵蚀得残破不堪,像一座风雨飘摇中的石像。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而冰凉,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和半个多月前她最后一次握着它时相比,又凉了些许。
“陛下。”她轻声开口,“潘皇后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世上也再没有江东神女。”她低下头,看着他干枯的手指,“我只是潘淑,我来陪着陛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颤抖。
她确实已经没有心气去争什么了。
忍了一辈子,小心翼翼了一辈子,每走一步都要算,每说一句话都要想,连哭都要挑时机、挑地方。
她想着孙权死后朝堂就是她和亮儿的了,她为此布了那么多棋子,拉拢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被几个无名的宫女“取了性命”。
江东皇后,就这样死在了孙权的前面。
哪怕现在谭绍有能力把宫门打开,让她以皇后的身份重新站到朝堂上,她也没有这个心去同孙鲁班争了。
她到今天才发觉,她这一生太累了。
从十岁进织室那天起,她就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每一步都是权衡,每一天都是煎熬,她活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时刻担心自己会断,却不敢松。
被人勒住脖子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没有想亮儿,没有想孙权,没有想她布了半辈子的棋局,她脑子里闪过的,是陆府的桃花,是织室的机杼声,是梨花树下的少年,是报恩寺里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
那些才是她的。
不是皇后的,不是太子的母亲的,不是任何身份的。
只是潘淑的。
从今天起,她想要遵从本心地活着。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见的人,就去见。
想说的活,就说出来。
孙权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潘淑以为是自己错觉,低头去看,那只枯瘦的手又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游移了一瞬,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他的目光从帐顶移到烛火上,又从烛火移到潘淑脸上,停住了。
他看着她,那目光浑浊而迟缓,像一潭将要干涸的水。
但它在潘淑脸上停住的那一刻,水面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淑......儿......”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气若游丝.
潘淑的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以为她不会哭了,可听到这两个字的那一刻,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无声地滚落,一颗接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榻边的被褥上。
“我在。”她的声音哽咽,“我在,我在这里。”
孙权看着她。
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看见了她布巾下露出的那张脸,消瘦了,憔悴了,眉眼间满是倦意,却依旧是那张让他挪不开眼的脸。
哪怕落难至此,哪怕穿着粗布短褐、裹着布巾,她身上那种清丽入骨的气韵还在,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榴花,落在泥里,还是美的。
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死,她的薨逝,她的棺椁,她的丧仪,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的手颤巍地抬起来,缓慢而艰难,那只手在半空中抖了很久,终于碰到了她的脸。
干枯的指腹触到她温热的皮肤,触到她脸上的泪,又向下移,碰了碰她脖颈上的伤痕。
那道勒痕已经结了痂,暗褐色的,环绕整个脖颈,粗糙而凸起,他的指腹摩过那道疤时,潘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她没有躲。
孙权的眼眶红了。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流泪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
潘淑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合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朕与......淑儿......合葬......”
潘淑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沉着五十年的帝王心术,也沉着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眷恋。
他想和她合葬。
他知道她没死,仍想和她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