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平城上空天光晦暗,风雨欲来,一辆辆马车飞快地穿过洞开的城门,直奔议政堂而去。
卫瀛车驾刚停在议政堂巍峨的高台前,便有一匹快马自后方追赶而来,马背上的亲卫士卒急停下马,跪到卫瀛面前,低声道:“殿下,又来新消息了!”
说罢,自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
卫瀛眼风一扫,便知是顾青从幽州寄来的密报,直接抽走,当即撕开外封,展开快速看了一遍,眸子却立即暗了下去。
储况走近她身侧,低声问,“如何?”
卫瀛脸孔紧绷,轻轻摇头,“不妙,幽侯已下令严查粮商,奉命操纵幽州粮价的不少魏州商贾已被羁押,不经庭审便直接处死,顾青多位下属已被幽侯诛杀!”
储况垂下眼,安静两息,抬眼看看面前山岳般恢弘的议政堂,铅云沉沉地压在高耸飞檐上,十二扇玄漆大门洞开,里面黢黑幽深。
一众家臣也都下了马车,正站在储况二人身后静静的望着他们,这些家臣送别张申后随主公径直赶来,衣冠都来不及整理,鬓发微乱,衣衫也略有褶皱,然无人有余暇顾及仪表,一道道视线都在两人和那份密报上流连。
储况抬步,声音平稳,“进去吧。”
众人随他鱼贯而入,待全部进去后,大门徐徐合上。
议政堂内,侍从悄无生息的点燃一排排烛火,火光随微风摇曳不休,光线被一根根楠木立柱遮挡,又让地面森冷青砖一衬,越发阴寒肃杀。
家臣们分列而立,都低眉垂目,唇角紧绷,脸孔在灯火下显出几分青白。
储况与卫瀛坐在上首环视全场,而后储况开口道,“如今流民四起,危急万分,请列位爱卿将各自所辖庶务一一禀报,共商对策。”
四下静了静。
田监郑英瞧瞧周围垂眸不语的同僚,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主公,魏州多地洪灾,粮价涨幅甚速,虽之前推行货殖总策,从幽州囤入不少粮食,但……”
他拧眉喘息了下,继续道,“幽州已限制粮食进出,魏州一边要放粮平价,一边又要供应前线……而洪灾之下,秋粮肯定大幅减产,百姓恐慌,商贾也开始囤积居奇,这样下去,魏州缺粮将愈演愈烈!”
田畦司一位副手跟着讲道,“不错,幽州如今大刀阔斧整合晋州粮仓,他们的粮储绰绰有余!”
卫瀛蛾眉缓缓皱起,再加上方才顾青密报之事,如此看来,货殖总策通过囤粮牵制幽州的路子,已经无法继续走通。
储况默了默,瞧了眼卫瀛,而后收回视线,眼波流转间,他食指微微抬起,复又落下,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细微轻响。
赵玄璋眉目凝霜,也拱手禀报,“幽州正在整合晋州降军,源源不断编入前线,仅上个月,和我军对垒的敌军就增加了两万!而且……“
赵玄璋满面轻蔑神色,“幽侯指挥那些晋州降军时,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王昶汇报说,他们居然逼着那些晋州士卒腰捆火药,冲入我军阵地,抱着我军将士自爆而亡!”
“卑鄙!”一小将愤恨不已,忍不住大喝道,“我魏州儿郎怎能这样被幽贼消耗!”
武将队列里顷刻爆发,不少将领皆跪地请战。
文官那侧也如鼎沸一般,议论不休。
宁云景瞧瞧四下的一片焦灼,又转头望向贺衍之,贺衍之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一转,稳稳接住了宁云景的目光,面色却毫无波澜。
宁云景朝他略点头,抓住时机上前道:“主公,货殖总策或有微功,然如今流民涌入襄平,边地多城失守,幽军更是猛攻魏州门户!臣斗胆进言,应摒弃货殖总策,集中全力征粮募兵,死守襄平!”
话音才落,几位老臣眼睛满溢着忧惧,齐齐出列,跪地恳求:“主公,左相所言极是,请主公以守土为重!!”
卫瀛眼睫猛地一掀,好啊,宁云景这块顽石,之前同意推行总策只是碍于形势,如今幽州反扑,他就吓得要重拾旧法,还拉拢老臣盘算着把她送回后宅!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储况方向一滑,只见对方面色如常,读不出半点所思所想,但卫瀛深知想在议政堂站稳脚跟,她必须自立,便立即收回视线,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袖口。
就在她头脑里飞快思考对策时,方鸿绪愤然大步上前,“眼下局面,反而说明策略起效了!幽州反制的手段越雷霆,越说明货殖总策打到了痛处!疼得幽侯不敢再拖,这才妄图速战速决。”
队列里有人冷笑一声,“方督曹,尔等又不是幽州的探子,怎知幽州疼?”
另有人帮腔,“方督曹,都什么时候了,别猜幽侯的心思了!”
方鸿绪怒目朝这两位望了一眼,认出他二人分属不同监司,年纪也相差颇多。
要说他们唯一共通之处……只有同为相邦门生。
这个念头在方鸿绪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满腔愤怒盖了过去,他咬紧牙关才堪堪忍下。
卫瀛坐在上首静静注视全场,深知她不能帮方鸿绪解围,方鸿绪在魏州的立足根本就在于一个‘孤’字,她若开口,方鸿绪就彻底被打为‘公主派’,再难成事。
但,队列里的周延已然按捺不住,面色暗沉。
方鸿绪与他是同胞兄弟,一荣俱荣,一损同损,他不能坐视方鸿绪被攻讦。
于是,周延朝宁云景一拱手,“左相说要摒弃货殖总策,全力征粮募兵。那下官斗胆问一句,魏州府库早已见底,拿什么征粮?拿什么募兵?”
他行至方鸿绪身侧,兄弟并肩而立,面朝储况道,“货殖总策推行至今,幽州粮价不稳、官盐滞销、精炭紧缺,幽侯不得不连连加税,幽州百姓怨声载道,这正是货殖总策的功效!若此时收手,不仅前功尽弃,更给了幽侯喘息之机。臣以为,越到紧要关头,越不能自断臂膀!”
赵玄璋也难得为总策开口,“魏州的军饷战力,拼了命也耗不过幽州,末将认为,货殖总策值得多给些时间和耐心。”
宁云景脸色渐渐转青,眉眼染上一抹霜寒。
议政堂里,人声窸窸窣窣,一刻不停。
储况正襟危坐,目光越过众人,最后微微侧首,落在身旁卫瀛身上,只见她面色沉着无波,眸光定定的回望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