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识周莹莹时,是在高二的上半学期。
在封闭的学校,班级就是一个压抑的团体,而在这个压抑的氛围里,内向的人永远讨不到好处。
教室,一个巨大的舞台,会说话的人在聚光灯前疯狂展现自己,不会说话的人不断被拥挤的人群挤到边缘处。
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抛下自我戴上面具去迎合他们,另一个是任由事态发展。
她是前者,周莹莹是后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周莹莹的呢?
是从看到那个人孤单的身影开始。
是从“朋友”的谩骂声里听到。
她们说她清高。
“她我上次邀请她一起玩的时候,她居然拒绝我。”柳雁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嗤笑着坐在角落里的女孩。
“就是就是,她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满脸笑容的小丑附和。
“咦——那可就太自恋了,她可没那个本事。像她这样高傲的人活该没有朋友。”
小团体的其他人都附和着柳雁的话,她们的笑声越来越大,而当事人正坐在一边安静地翻看书本。
攀附趋势是人的本性,心智还未成熟的少年们都喜欢践行这样的本性,无视他人的痛苦。
因为这样潮流,因为这样合群,因为这样让自己看起来不孤单。
有时候任楚很羡慕周莹莹,因为她有独自一人的勇气,而她没有。
所以在“朋友”问她:“你说是吧,任楚?”
她的回答是……
“是的。”
校园的记忆是一篇枯燥的乐章,后一日重复前一日的闹剧,一日比一日昏沉。
“任楚,这是你的书吗?”周莹莹手中拿着看着她。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周莹莹很可恨,像是清澈的池子,照出她狼狈的模样。
周莹莹目露关切,而她低着头像逃窜的苍蝇。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偏差?是看见周莹莹身上忽然出现的伤口开始。
起先只是一点痕迹,任楚选择漠视。
后来是一片,她依旧选择漠视。
这不是她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参与。
后来她路过一间空教室,她听到里面的声响,是痛苦的尖叫声。
报纸将窗户糊个严实,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里面散落一地的书页还有周莹莹脸上肉眼可见的青紫。
很多人都听见了,只是他们都步履匆匆,不敢停留。
任楚也在其中。
后来她问柳雁,为什么要这么对周莹莹。
柳雁目露惊讶:“你看到了啊。”
柳雁喝着小跟班买的水,空旷的教室她坐在桌子上,寒风吹过桌面上书本的纸张,外面的广播还放着很有秩序的跑操音乐。
她不以为然地说道:“那又怎么样,我之前问过了,她有个弟弟,家里人也没有一个管她。我第一次打她的时候,她没有还手。她既没有告诉老师,又没有告诉家长。所以我凭什么不能打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任楚,似乎很疑惑。
任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拳,她抿唇说道:“可这是不对的!”
柳雁听到这话,笑出声。她用手支撑起自己身边的桌子,朝任楚站的方向倾身,她盯着任楚的眼睛,轻轻说道:“任楚,你在质疑我?”
两人的距离很近,柳雁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危险的信号。
她愤怒,可她没有办法。
她不想做下一个周莹莹。
柳雁似是没有看到任楚眼里的害怕,语气兴奋地继续说道:“这是她自己做的孽,怪得了谁。任楚,别怪我,要怪就怪她寡言少语,是个拎不清事情的石头。”
任楚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柳雁嫉妒周莹莹,正因为嫉妒,所以要毁掉。
只是因为嫉妒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只是因为嫉妒就能心安理得将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受苦者的头上。
凭什么。
可任楚又想,她难道没有嫉妒过周莹莹吗?嫉妒过的。
万一,万一下一个是我怎么办。
万一轮到我怎么办。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嫉妒是太阳高悬在天上,炽热的光照在身上,清晰的疼痛衬得人更像是阴沟中见不得光的虫。
她无能为力,所以她自此恨上太阳。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试图为周莹莹求情。
霸凌的人从最开始是柳雁和她的“朋友”们,后来霸凌的群里愈加壮大。
封锁的时间里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成绩单标志着时间的流逝。
风华正茂的年纪多好,能肆意挥霍别人的青春,以此收获快乐。
一群人在高压里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在一个人身上。屋内读书声琅琅,屋外哭泣声掺杂血液。
任楚成为了一个不无辜的旁观者。
她尽力避开他们霸凌周莹莹的场景,可次数多了,难免会遇到。
她看着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的女孩,拖把水浇在那人的头上,她趴在地面上,看着她,口型在诉说三个字。
“救救我。”
任楚脚步挪开,转身漠视这场暴行。
“所以……她死了?”
“对,她死了。”
任楚低着头试图用热水暖热自己的身体,可一想起那时的情形,就感觉非常寒冷。
她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样的眼神,充满痛苦的绝望,像是被塞入坟墓里的人发出最后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