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这样。”元景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盘腿坐了下来，他双臂支撑在身后，摇摇望着这宛如末日的一幕。
他常年做法器，所以和阵法打交道的次数很多，所以他知道，这个阵法已经无法停下了。
这里埋葬了太多灵魂，可这些和他没有关系，他想今晚就带着星时逃跑。银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林俞安转头看向他：“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
元景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问道：“相遇即是缘分。无论是刻意布局还是精心算计亦或者是阴差阳错的相遇都算是缘分，不是吗？”
林俞安瞥他一眼，说：“从我们第一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里你平均三天就会出现一次，有时是路过有时是特意打招呼。你安得什么心。”
元景笑了，他并没有回答，而是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正在追杀一只鬼，那时你穿着纯白色的衣服，血溅了你一身。我看着你染上血的脸，心里就想，你真的不适合用剑，因为戾气太重。看起来像是一个冰冷的杀器，而不是一个人。”
他说着看向林俞安，“再后来，我在战场上濒死，我看到满天的红线和那些跟着跟随线的轨迹，消失殆尽的执念。那时我在想，为什么你这么冷漠却在杀鬼和度化之间选择了最难的那条。”
林俞安说：“因为我是念师。”
元景听到他的话，笑了一声。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因为执念逗留在人间的鬼魂也不计其数。就像他当初所说的，他做念师只是因为来钱快，能吃饱。
元景说：“我当念师是为了活下去，你是为了什么？”
林俞安自己都没有一个答案，所以注定不会回答元景的话。
元景笑着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在此之前，你大可以慢慢走，因为你本就和寻常人不同。”
林俞安默不作声，他猜测元景是看出来了什么。
元景接着说道：“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一直找你吗？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一个是我想替我师父问问，你真的没有心悦过他吗？”
他和程万文好歹是师徒一场，当年他和星时走头无路时，是程万文救下了他们。
虽然当初他师父不愿意收他们，是他死皮赖脸跟过去，不过结果是好的，对吧。
林俞安的岁月很长，日复一日的渡魂生活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乐趣，所以有些事情他不会记得，但有些事情他会记得清楚。
就像那天身着黑衣的青年踩着尸骨，质问他。
“林柏溪，我心悦你，你能再看看我吗？”
柏溪是林俞安的字。
青年卑微地祈求着，而与之相反的是，他手中的剑流淌着血，被砍下来的头颅渐渐滚向远处。他用满城的性命，换林俞安的一句喜欢。
是逼迫，是威胁。因为他知道林俞安不会给他一句答案。
将程万文托付给他的人说，这孩子亲眼看见自己的家人都被人吃了，所以很偏执。她在临终时将她救下的孩子托付给林俞安，就像当初那个走入火海的人将她托付。
“那你呢？”林俞安问道。
她笑着说：“生死是常事，人从天地来，自然是要回到天地去。”
于是那天，林俞安看到一个怯生生的孩子被简墨玉推向他。
简墨玉知道林俞安并不适合养孩子，因为他的底色是冷漠的，他会记得这些情感，却不会懂得。可她别无他法。
因为不懂，所以那天程万文的威胁对于林俞安来说，只是一团轻飘飘的烟雾，风一吹就散掉了。
他所有歇斯底里的情感到头了都成为了一场空荡荡的笑话。他低着头嘲笑着自己，世人都说他传承念师一道是为了赎罪。
可只有程万文自己知道，他其实还在期盼着再次见到林俞安。赎罪是真，思念也是真。
但他到死都没能见到林俞安，这场爱只有墓碑前的“吾爱柏溪”四个字证明。
元景说：“我在我师父的葬礼上没看到你，你真的去过他的葬礼吗？”
林俞安摇头，说：“没有，但我在他临死前见过他。”
元景看着林俞安，想起他师父死前的不甘。他想，林俞安口中的见过，可能就是远远的见了一面，而他的师父并不知道。
可惜。
林俞安见程万文的那天，天降大雨，他听着屋内白发苍苍的老人抬着枯槁的手，同自己的徒弟一遍遍说着遗嘱。后来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念着“林俞安”，念着“林柏溪”，念着“师父”。他问着“他来了吗？”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他们追问，可老人只是一遍遍问着“他来了吗？”
林俞安手中握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站在树下，雨水朦胧了他的身影，他停了很久。
后来雨水渐渐变小，他转身下了山。不久后，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茅草屋里响起，响彻整个院子、整个大山。
程万文回到了天地间，终于不再念着他来了吗？
风吹过树梢，吹过树叶，吹过雨伞，一枚白色的纸钱落在林俞安的肩头，又从他衣衫滑落。
大概是别人家的东西被风吹到了这里。
那个人的葬礼风光大办，纸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着白色的孝布，林俞安没有到场。
元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先回去带星时他们跑路了，你自个待着吧。”
他挥了挥手，说：“既然你都和我说了这么多，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回头我送你个法器，你天天用那把不属于你的剑戾气也太重了。”
林俞安拿出剑，疑惑地掂量一下，依旧不清楚元景为什么这么说。
等元景回到休息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
临近房间时，他忽然发现不对劲。他快走两步，猛地推开房门，便见眼前空无一人。
江寒和关星时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