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在幼年常去的乡野小诊所,还是眼前摆满高精尖仪器的“高档”医院,涌入鼻尖的味道都没有分别。那被浓厚消毒水气息所掩盖的,象征着疾痛惨怛的气味,足够令人不寒而栗。
等到北凛也跟着走出病房,源摇才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方既白扭过头,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方……既白。”
只这一句,就又吓了方既白一大跳。她不由自主挪到床边,疑心刚才那声相当有气无力的呼唤不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
“你刚和雪川见过面吧。”
“又怎样?”
“如果你打定主意和她结婚的话,还真是遂了妈妈的遗愿。虽然我不觉得你和她在一起会幸福,不过,提前祝你新婚快乐——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
方既白满眼寒凉,不紧不慢地弯弯唇:“放心吧,祸害遗千年,你会长命百岁的。”
源摇微笑:“说这种话……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为了一个外人。”
“是家人。”方既白纠正她。
源摇不禁哂笑:“那我呢?”
方既白说:“有血缘关系的人。”
源摇仍然付之一笑,此刻的羸弱使她脸上一贯的强势色彩淡下去,笑意再盛也只剩支离病骨,无计可消。方既白兀自缄口一会儿,挪开视线。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妹妹。”
方既白冷硬道:“只是我的义务而已。”
“……哈哈哈哈。”
没料到她忽然笑起来,方既白惊疑地回头,仿佛看精神病人一样看她,骂人的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最后还是人道主义地咽了下去。
源摇说:“你知道吗,妈妈过世之前,我对她说了一样的话。”
“我恨死她了,所以我告诉她,我只是出于做女儿的义务去看望她,等她死了,我就可以从这种可恨的义务里解脱了。怎么,既白,你现在也是这样想的吗?”
方既白深深蹙眉,对上她微笑的眼睛。
“你恨她?”
“对。”源摇轻轻一声,回答得很干脆,直勾勾盯着方既白澄澈的双眼:“我恨她,而且鄙夷她。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恨,哈……我为什么不恨?和血亲苟合生下残次品一样的孩子,在外装得道貌岸然、回家却把暴力当□□护,背地里藐视律法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临到头却作出一副慈悲样子,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恨?”
纵使她不说,方既白心里也早已有所猜测。此刻真从她嘴里听到这源源不断的怨艾,也只是稍许愣神,心跳如常,仿佛听的是陌生人的故事。
“没有人一出生就是权力和金钱的奴隶。会变成这样,全是……”
“全是她的错吗?”方既白忽然出声打断,冷冷睨视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她,“如果不是因为过去的经历,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以即使你杀人放火,也是值得原谅的——你指望我这样想吗?”
“那么罪犯的孩子也可以不加苛责地成为罪犯,人生愈加悲惨,行为就愈加正确,就算拿别人来陪葬,也无可厚非是吗?”方既白捕捉她脸上又如潮掀起的讽刺,继续道,“你觉得恶者恒恶,善者恒善,人心的道德或卑劣会和阶级一样会通过基因传递,是吗?”
源摇定定地看她。
方既白攥着被单,微微俯身,呛笑两声:“如你所说,我们血脉相连,至少从这一点而言,是全世界最亲近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因为母亲的抛弃、你的欺骗而报复谁。可见,会有那样强烈的报复欲,只是你一个人、一步步作茧自缚而已。”
源摇胸口起伏好一阵,咬着牙微笑:“啊哈,既白你是想说,虽然一母同胞,但我卑鄙得要死,你却心地善良、初心常在,我没理解错吧。”
“没错,”方既白语气平静,“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来博我的同情。我会对你心软,只是因为我烂命一条,从小没人要也没人爱,心志不坚罢了。而不是因为,我将原谅你。更不是因为,我认可你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她字字句句说完,源摇眼里的怒火已经要烧到方既白脸上,火苗窜窜地涨,所有面部肌肉齐齐颤抖着,为之扭曲。最终,极端的火焰却化作液体流下来。
“……你就不怕我再对你的朋友动手?或者,也可以是别的人,反正对既白你来说,重要的人有那么多。”
方既白一笑,语气无比坚决:“你当然可以选择继续错下去。”
“我会为你偿还你所作的一切罪,姐姐。譬如你摘走别人的眼睛,我就用自己的眼睛来偿还;你毁掉别人的家庭,我就用自己的幸福来偿还。如果,你害得别人失去生命,我就用自己这条命来赔好了。没关系,为了你以后能够上天堂,我可以下地狱。”
“方既白……你在说什么,你——”病床上这人听得逐渐不可置信。
“所以!所以烦请你记得,”方既白中断她的话,斩钉截铁道,“你置若敝屣的血缘亲情,并不只是一件可以利用的、一文不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