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宋清欢已经起身。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布长衫,发髻束得高高的。脸色还有些白,可能是昨夜睡得晚了吧,但精神比前两日好多了。
小舟端了水进来,搁在架上,低声说:“顾郎君他们还没起啊,店家说过了卯时早饭就没了。”
宋清欢走到二人跟前,蹲下身来。这主仆二人真是一家的,睡得歪歪扭扭。她不动声色,从旁边鸡毛掸子上拽下一根毛,凑到顾清洛的鼻子下,一下又一下。
“阿——嚏!”
顾清洛没忍住,一个大大的喷嚏,把缩在他腰下的参横也震醒了。
“啊,天亮了?”参横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顾清洛捂着鼻子,不情愿地睁开眼,就看见宋清欢不拿好眼色看他,“早饭好了?”随即又伸了个懒腰,“哎呀,这地板还挺硬,辛苦我的老腰了,硌得慌。”
宋清欢本来想就他赖床这事奚落几句,这话到嘴边却不好意思说了。
“这个时辰,客栈的早饭没了啊。”宋清欢送出去一个白眼。
“哎呀,我的小郎君,咱们来一趟应天府,怎么着也得尝尝这里的特色小吃呀。”顾清洛“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从盆里捧了水洗了脸,“稍等片刻,我带着你们出去吃!”
宋清欢扔过毛巾,抱怨着,“哼,我的钱,你花着挺大方。”
顾清洛一边催着参横赶紧收拾地铺,一边饶有兴味地计划今日的行程。
“我们先歇一日再雇船去泗州,先去应天书院瞧一瞧,倘若时间还早,就去南门外爬一爬幸山。”
二人收拾得倒也快,不一会儿就下了楼。店家说南市桥边有家胡饼铺子,每日清早现烤,芝麻香能飘过半条街,大家决定就去那家尝鲜。
胡饼铺面不大,几张矮桌板凳摆在檐下。只有老板娘一人忙活,却麻利得很。虽然等饭的人多,但不出半炷香工夫,绝对让你能吃上鲜香酥脆的胡饼。
顾清洛要了四碗羊汤、四张胡饼,又添一碟煎血肠。顾清洛低头喝汤,又被血肠的焦香勾得抬头看了一眼。他将碟子往宋清欢那边推了推,宋清欢抬眼看了看,对他一笑。晨风吹过,碗里冒着热气。四个人坐在市井喧嚷里,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饱的。
往南湖去的路不是很远。穿过三条巷子,经过一湾湖水,远远便望见了书院的屋脊。灰瓦层层叠叠,隐在一片苍翠之中。
“看!就是那里了。”顾清洛抬手指了指。
小舟欢喜地快走两步,跑到众人面前,“听说书院里有状元桥,桥上走一走,能沾些文气。我要第一个过去,说不定以后就能考状元啦!”
参横也应和着,“我也去,等等我!”
宋清欢笑着看着,多日阴霾算是挺了过去,小舟那点孩子气又冒出来了。她心里微微一松。不由自主地望了顾清洛一眼,他正望着书院的方向,侧脸被晨光照着,神情安静。
“怎么,你不去沾沾彩头?”宋清欢问道。
“你看我像状元吗?”顾清洛做了个鬼脸,也跟着参横、小舟跑了过去。
书院的门不大,两扇木门敞着。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左侧墙上嵌着一块石碑,刻着笔力遒劲的四个字——“应天书院”。四人从容地走了进去,里面豁然开朗。崇圣殿在甬道尽头,台阶上坐着几个年轻学子,正捧着书卷低声诵读经典。
“小郎君,后面还有讲堂呢。”参横蹦跳着引路。
讲堂在崇圣殿后面,是一间敞阔的大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范仲淹《南京书院题名记》中的一句:“九河我吞,百谷我尊。”讲堂两侧有廊道,通向后面的藏书楼。廊道墙壁上嵌着十几块石碑,刻的都是历代书院山长的题记和学规。顾清洛在一块碑前停住了,弯腰细看,“这是晏殊晚年提举应天府时写的学规呢。”
宋清欢看得仔细,若不是男儿装扮,她怕是进不来这个地方呢。“字迹是有些模糊,不过还能辨认,字字平和端正,不愧是大家风范。”
顾清洛点头称是,随意看了一会儿,就到了精致小巧的后院。一座小小的石拱桥跨在一方水池上,桥栏上刻着“状元桥”三个字,被无数只学子的手摸得油亮。
参横早已经跑上桥了,在桥顶站着,冲他们招手。小舟不服气,嗔怪参横抢先,嘴里嘟囔着冲了过去,到了桥上,一把拽过参横,打闹起来。
宋清欢走在最后。状元桥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顾清洛正站在桥顶等她,侧过身让出半边。她从身边走过,袖子轻轻拂过自己手臂。顾清洛心里一颤,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宋清欢走在状元桥上,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读过的那些书。那时父亲说,女儿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她还是偷偷地读了。她一直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但今日恍觉,那些才是站在这里的底气。
书院后面有一座小山,青翠竹林、藤蔓绕枝,顾清洛提议大家去爬一爬。
“郎君……”小舟轻轻拽了下宋清欢的衣角,声音很轻,“刚跑得太猛了,我有些累,想回客栈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