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的筷子顿了一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怎么了?不好吃?”许云看她不动筷子,皱了皱眉。
“好吃。”余生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咽了回去。
许云没多想,坐下来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念叨:“月考考完就别想了,好好休息两天。下周你们是不是要开家长会?你爸这周出差,我去开。”
余生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家长会。到时候成绩一出来,化学那一栏写着“0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许云的手机响了。
许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你们班主任的电话?”
余生和余安同时停下了筷子。
“妈——”余生刚要开口,许云已经接了起来。
“喂?胡老师您好……嗯,余生到家了,在吃饭呢……什么?”
许云的脸色变了。
她从餐桌前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声音压低了,但餐厅里还是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化学……白卷……什么意思……怎么会这样……”
余生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心里竟然觉得有些紧张,比面对老胡时紧张得多。
余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五分钟后,许云从阳台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但意外地没有发火。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余生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胡老师说,你化学交了白卷。”
余生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许云的眼睛:“妈,我——”
“你先别说话。”许云打断了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胡老师说,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处理的,学校会开会讨论。他还说,让我先别急着骂你,等他调查清楚再说。”
余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老胡会在电话里替她说这些话。
许云看着余生,目光复杂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余生“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餐桌上安静极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许云吃得心不在焉,筷子伸出去好几次都没夹到菜。余安低着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许云的脸色。
吃完饭,许云收拾碗筷的时候,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余生站在厨房门口,安静了两秒,说:“因为化学老师不适合教我们班。”
许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余生,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不适合?怎么不适合?不适合你就交白卷?你知道白卷意味着什么吗?零分!你的总分会掉多少名你算过没有!”
“算过。”余生的声音很平静,“应该还在前三。”
许云被这个数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成绩好也不能交白卷?还是说她太自信了?哪句话都不太对。
余安站在余生身后,适时开口说了一句:“妈,你先别生气。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们班好多人都交了白卷,不止她一个。”
许云猛地抬起头:“好多人?多少人?”
“十几个。两个实验班一起交的。”
许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先去洗个碗,晚一点再说。”许云把厨房的门直接关上了。
“妈生气了。”余生说。
“没生气。”余安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她在想事情。如果真的生气,早就骂你了。”
余生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了解她。”
“亲妈能不了解吗?”余安笑了一下,突然有些姐姐的淡定模样,“好了,别担心了。顶多就是看你不顺眼一段时间。你成绩这么好,别慌。”
余生点了点头,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
手机又震了几下。
她低头一看,是“交白卷联盟”群里发来的消息。
胡政:“家人们!老胡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妈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孙雅:“我妈也是。她现在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好慌。”
陈嘉豪:“我妈问我要不要转学。”
陈勇辉:“我妈问我是不是被人带坏了。”
余生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我妈问我是不是疯了。”
陈旭秒回:“所以你到底疯没疯?”
余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疯了吧。但疯得很清醒。”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和“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孙雅发了一条:“你们说,老胡现在在干什么?”
陈嘉豪:“在给下一个家长打电话。”
胡政:“在挨骂。”
纪邵:“在替我们扛。”
群里忽然安静了。
没有人再发消息。
余生盯着屏幕上那行“在替我们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是啊,老胡在替他们扛。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扛。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区的夜景,几盏路灯亮着,楼下有小孩在嬉闹,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明天,后天,这一周,都会有风暴在等着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初夏的气息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
她想,她是可以改变些什么的。
直到晚上,似乎是和老胡交流了很久,许云才来到了余生房间。
“白卷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她说的很冷静,只是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余生仔细的将张源在课堂上的行为叙述了一遍,也将自己生病时被要求站在后面听课的事也说了。
许云的眉头重重的拧了起来。
她没上过什么学,在她的认知里,老师是必须要尊重的。可女儿被这样对待,她心里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你这孩子,”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现在是真有主意了。爸妈能帮你些什么?”
余生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如果一定要做些什么的话……您可以这样——”
她凑到许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许云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反驳,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妈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余生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骄傲。
“早点睡。”她说。
“妈。”余生叫住她。
许云回过头。
余生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您别太担心。”
许云没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余生听见许云压低了声音在和余安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余生闭上眼,脑海里却一幕一幕地过着今天的画面。
原来有那么多人,和她站在一起。
余生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