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还没来得及吹走盛夏的燥热,新城八中初二(3)班的教室,依旧被午后沉闷的阳光裹得密不透风,吊扇在天花板上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卷着粉笔灰,落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郭苡栎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腹下的单词模糊成一片,她却不敢低头,只能死死盯着黑板上老师的板书,脖颈绷得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书桌下的小腿,正传来一阵钻心的瘙痒,隔着薄薄的校服长裤,那股从皮肤深处蔓延开来的刺痒感,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咬,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她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双腿紧紧并拢,不敢有丝毫晃动,生怕被身边的同学注意到她的异样。
这是跟了她近十年的慢性皮肤病,三岁那年一场手足口病留下的后遗症,医生说不算绝症,却需要终身忌口、远离刺激、按时规律用药,只要养护得当,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从小学到初一,她一直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病情控制得极好,只有在换季或者熬夜劳累时,才会偶尔轻微发作,泛红一片,抹上药膏就能很快消退。
可这一切,从初二上学期开始,彻底变了。
起初只是皮肤偶尔发痒,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换季过敏,依旧按时吃着内服的药,早晚涂抹医生开的药膏。可慢慢的,瘙痒越来越频繁,发作的面积也越来越大,原本只是零星的泛红,渐渐变成连片的红肿、脱皮,甚至开始溃烂,药膏抹上去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内服的药吃了,却丝毫不见效果。
她的皮肤变得异常脆弱,稍微碰一下就会留下红痕,辛辣的食物一口不碰,作息规律到极致,甚至连体育课都申请了免修,可病情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恶化。原本清秀的脸颊,偶尔也会冒出几块淡红的斑痕,她只能用长发遮住,每天穿着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在三十多度的初秋,也不敢露出一寸皮肤。
自卑,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滋生,缠得她喘不过气。
郭苡栎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成绩优异,性格安静温柔,从前的她,虽然不算活泼,却也会和同桌轻声说笑,会在英语课上从容地站起来朗读课文,会抱着作业本穿梭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可现在,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角落里,上课从不抬头,下课就趴在桌子上,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连去食堂吃饭,都要等到人最少的时候,才敢匆匆跑去打饭。
这一切的源头,都绕不开柯闻落。
柯闻落是她的前男友,这段恋情,从初一下学期开始,持续了整整半个学期。
刚在一起的时候,柯闻落表现得极尽温柔,会主动帮她讲数学题,会在她忘带文具时默默递过来,会在得知她有皮肤病后,笑着说“没关系,这又不碍事”,那份刻意的温柔,戳中了郭苡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因为从小带着病,她一直敏感自卑,从来不敢奢望有人会毫无芥蒂地靠近自己,柯闻落的出现,让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愿意接纳她全部的人。
她掏心掏肺地对待这份感情,把自己的病情、忌口、用药习惯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柯闻落,会接受他的关心,会偶尔和他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会把他当成自己青春期里唯一的光。
可她不知道,所有的温柔全都是伪装。
相处久了,柯闻落的耐心渐渐耗尽,他开始嫌弃她的病情,害怕被同学议论,害怕她的皮肤病会“传染”给自己,更厌烦她时刻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同班的卢婷婷身上。
卢婷婷长相漂亮,性格活泼,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彼时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可柯闻落却一门心思扑了上去,为了博取卢婷婷的好感,为了合理化自己的劈腿,他把所有的恶意,全都对准了郭苡栎。
私下里,他在男生堆里大肆诋毁郭苡栎,编造“她的皮肤病会传染,碰一下就会被染上”“她长得又丑又怪,浑身都是烂皮肤”之类的谣言,看着同学们异样的目光,看着郭苡栎越来越沉默,他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无比得意。
更过分的是,他开始暗中对郭苡栎下手。
因为两人曾经关系亲密,他总能找到接近郭苡栎的机会,借着帮她补习、帮她整理作业本的由头,偷偷翻动她的书包,换掉她的内服药物,在她的外用药膏里,偷偷掺入刺激性的粉末。他甚至故意在给她带的零食、饮料里,混入她绝对不能碰的辛辣调料、海鲜发物,看着郭苡栎毫无防备地吃下去,看着她的病情一天天加重,而他和卢婷婷私下里笑得肆无忌惮。
卢婷婷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跟着一起起哄,两人经常凑在一起,翻看柯闻落偷偷拍下的郭苡栎皮肤病发作的照片,对着照片里泛红溃烂的皮肤指指点点,用最刻薄的语言嘲笑、贬低她。柯闻落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向卢婷婷表忠心,把对郭苡栎的嫌弃,变成了一场恶意满满的伤害。
而这一切,郭苡栎全都被蒙在鼓里。
她只以为是自己的病情突然加重,只以为是自己不够小心,把所有的痛苦都归咎于自己。柯闻落又用冷暴力折磨着她,不主动提分手,也不再对她有丝毫好脸色,不回她的消息,避开她所有的目光,在她主动靠近时,露出满脸的嫌弃与厌恶。
半个学期的感情,就这样在冷暴力和恶意伤害里,不清不楚地结束。郭苡栎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分手都没听到,就被彻底推开,成了校园里被人偷偷议论的异类。
那段时间,她唯一的精神寄托,是隔壁初二(5)班的王烬辙。
王烬辙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草,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成绩也名列前茅,性格通透沉稳,从不参与同学间的八卦议论,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郭苡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每次课间操、每次放学,都会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看着他和同学并肩走过,心里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欢喜。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自己满身是病,自卑又怯懦,和耀眼的王烬辙有着天壤之别,这份暗恋,只能藏在心底,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可后来,她无意间听到班里的女生议论,说王烬辙喜欢的是自己班上的英语课代表,那一刻,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把所有的不幸,全都归结于自己。
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身上有病,是自己自卑又懦弱,所以柯闻落才会嫌弃她,才会离开她,所以她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自我否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不敢去学校,不敢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不敢面对身上越来越严重的病情。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黄畅,王烬辙的同班好友,初二(5)班的男生,性格冲动仗义,心思却格外细腻。从初一见到郭苡栎的第一眼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安静温柔、做事认真的女生,她总是抱着一摞英语作业本,走路轻轻的,说话温温柔柔,对待同学也格外友善。
他悄悄喜欢上了郭苡栎,这份喜欢,没有说出口,只是藏在默默的守护里。
他发现郭苡栎日渐消沉,发现她原本稳定的病情变得异常诡异,发现她总是穿着长袖长裤,低着头不敢看人,发现她每次请假回来,脸色都苍白得吓人,他不止一次撞见柯闻落和卢婷婷躲在教学楼的拐角处,对着郭苡栎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话,看着郭苡栎落寞的背影,两人露出嘲讽的笑。
黄畅心里憋着一股怒火,他想冲上去质问,想为郭苡栎出头,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不知道柯闻落到底对郭苡栎做了什么,只能把所有的愤怒压在心底,默默守在郭苡栎身边。
看到她被同学偷偷议论,他会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打断那些议论;看到她抱着作业本吃力地行走,他会悄悄上前帮她分担;看到她因为皮肤瘙痒难受,攥紧衣角强忍的样子,他心里跟着揪疼,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不敢轻易靠近,怕戳破她的自卑,怕让她更加难堪。
他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盼着能找到机会,帮郭苡栎摆脱这一切,却没想到,这场隐秘的伤害,会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郭苡栎的皮肤,在长期的恶意刺激下,终于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
那天早上,她起床后,发现身上溃烂的皮肤开始发炎流脓,伴随着高烧,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父母吓坏了,立刻把她送进了医院。经过检查,医生给出的结果,让全家人如坠冰窟——因为长期接触刺激性物质,皮肤深层组织受损,引发了全身性的感染,再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郭苡栎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身上的疼痛和心底的自卑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人生毫无希望,可她不知道,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不知是谁,把她皮肤病发作、住院治疗的照片,偷偷发到了新城八中的校园群里,又被人转发到了本地初中生的社交群里,照片里,她身上泛红溃烂的皮肤清晰可见,没有任何遮挡,伴随着照片的,是各种恶意满满的议论和嘲讽。
“这就是初二(3)班那个郭苡栎吧?身上的病也太吓人了”
“原来真的这么难看,难怪柯闻落不要她了”
“离她远点,万一传染给我们怎么办”
“看着就恶心,还来上学干嘛”
一张张隐私照片,一句句恶意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郭苡栎的心里。
她不过是得了一场需要细心养护的慢性病,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却要承受这样无端的恶意与诋毁,病床上的她,看着手机里那些刺眼的照片和评论,彻底崩溃了。
她开始拒绝治疗,不吃药、不配合医生,趁着父母不注意,用手狠狠抓挠着身上的皮肤,看着泛红的伤口,眼神里满是绝望,她甚至偷偷藏起了水果刀,有了自残、轻生的念头,若不是母亲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女儿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看着她眼里彻底失去光,郭苡栎的父母心痛到了极致,也终于意识到,女儿的病情突然恶化,根本不是意外,背后一定有人在恶意伤害。
他们不再相信这只是普通的校园矛盾,不再指望学校能给出公正的处理,毅然选择了报警。
起初,片区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警,以为只是普通的校园霸凌和学生心理问题,毕竟都是未成年人,想着以调解、教育为主。可随着初步调查,民警发现了诸多疑点:郭苡栎的内服药物、外用药膏成分异常,日常接触的衣物、用品上,都检测出了不明刺激性成分,她的病情恶化,完全是人为因素导致,并非自然病变。
而隐私照片的恶意传播,对未成年人造成了极其严重的身心伤害,已经触犯了法律,情节恶劣,远超普通校园矛盾的范畴,完全符合刑事案件的立案标准。
片区派出所立刻将案件层层上报,最终移交到了市公安局重案组。
市公安局重案组办公室,气氛向来凝重,这里处理的,全都是全市性质恶劣、影响重大的刑事案件,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未破案件的线索图,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警员汇报工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紧张的严肃感。
下午三点,一份标注着“新城八中未成年人故意伤害、侮辱诽谤案”的案件卷宗,送到了重案组组长彧疆的办公桌上。
彧疆刚结束一场案情分析会,一身警服穿得笔挺,眉眼深邃,神情冷峻,身上带着常年身处刑侦一线的沉稳与锐利。他接过卷宗,指尖翻开扉页,目光快速扫过案件基本信息,当看到受害人是一名初二女生,案件涉及人为故意伤害、未成年人隐私恶意泄露时,眉头微微蹙起。
“彧队,片区所移交过来的案子,受害人郭苡栎,新城八中初二学生,慢性皮肤病被人恶意恶化,引发严重并发症,住院期间个人隐私照片被大范围传播,出现自残、轻生倾向,涉案人员也是该校未成年学生,性质恶劣,符合我们重案组接手标准。”年轻警员站在一旁,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案件初步情况。
彧疆没说话,继续翻看卷宗,里面附着医院的诊断报告、受害人父母的笔录、初步的物证检测结果,每一页内容,都指向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校园打闹,而是一场针对未成年人的、有预谋的恶意伤害。
他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脑海里快速梳理着案件脉络:未成年受害人、校园内作案、人为故意伤害、隐私泄露侮辱诽谤,涉案人员均为初中生,心智尚未成熟,却做出了如此恶劣的行为,对受害人造成了不可逆的身心伤害。
“通知林妍衿和汵涵,对受害人的药物、日常用品做进一步详细的物证鉴定,明确有害成分和来源,前往医院,对受害人进行心理疏导,同步做笔录;另外,派人前往新城八中,联系校方,封锁相关消息,保护现场,调取案发前后的校园监控,对涉案相关人员进行初步排查。”
彧疆的声音低沉有力,语气不容置疑,短短几句话,就明确了接下来的办案流程。
林妍衿是他的妻子,也是局里最优秀的法医,心思缜密,物证鉴定经验丰富,这类涉及人体伤害、物品成分检测的工作,由她负责再合适不过。而汵涵作为专业的心理侧写师,擅长未成年人心理疏导,面对敏感脆弱、深受创伤的郭苡栎,只有她能慢慢打开对方的心扉,获取关键线索。
命令下达,重案组警员立刻行动起来,穿戴装备、整理办案设备、联系相关单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与此同时,市一中的高中推理组,也得知了这起发生在新城八中的案件。
陈珩青、林熠、吴白澍,三个高中生心思敏锐,擅长从不同角度分析案件,经常关注本地各类刑事案件,凭借着细腻的观察和逻辑推理,偶尔也能给警方提供一些不一样的思路。
“新城八中那起未成年伤害案,移交重案组了,听着就离谱,都是初中生,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陈珩青抱着胳膊,靠在教室的窗边,看着手机里的案件信息,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恶意换药、散播隐私,这哪是小孩子打闹,分明就是故意伤害,一点底线都没有,现在的未成年人,心思怎么能这么歹毒?”
林熠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眉头微蹙,他和涉案的学生年龄相仿,更能理解青春期少年少女的心理,也更能从未成年人的角度看待这场案件:“不能用成年人的思维去判断,他们这个年纪,三观还没完全成型,可能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想报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也不懂法律的底线,但这不能成为他们伤害别人的理由。”
“郭苡栎太无辜了,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病了,就要被这样对待。”吴白澍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心疼,“柯闻落和卢婷婷的行为,已经完全超出了校园霸凌的范围,是实打实的犯罪,他们明明知道她的病不能受刺激,还故意这么做,就是想让她痛苦,这份恶意太明显了。”
“我倒是觉得,案件没那么简单,校园监控、物证线索,重案组一查就能查到关键信息,可这些未成年人的作案动机、作案心理,还有校园里那些视而不见的旁观者,才是最值得深究的。”林熠补充道,“我们可以试着从初中生的心理角度,梳理一下案件的逻辑,说不定能给彧队他们提供一些不一样的参考。”
陈珩青撇了撇嘴:“参考不参考的无所谓,主要是这案子太气人,必须得让施暴者付出代价,别以为未成年就能无法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