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子无名无姓,也不说来处,我娘亲便按照时节唤她清明,但我很少见她清明的时候。她总是说一些胡话,什么之乎者也、是矣焉哉,相当饶人,狗的肉包子都能被她骗跑。”
孔长嬅陷入模糊的回忆:“她能通过我头发、嘴角、手腕、衣服上各种细微处,推断出我把零嘴藏在哪里,如果不分她,她就大声嚷嚷。就这样我学会了如何用智慧争取利益。”
“在唯一一次没有骗过我的时候,她突然神志清明了。”
“她对我说,就算再砍去她的双脚,她也依然要读书。任何人都无法夺走她的智慧,任何事都打不败她。”
“女子读书有什么用?这是大家都在问或被问的问题,”孔长嬅摇摇头,“但是我想,这个问题无关男女,人读书都是一样的——”
“是为了获得智慧,获得底气,为了生活得更好,为了哪怕处于绝境,也能将人生的决定权把握在自己手中。”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场内一片寂静,仿若死气沉沉的动物园。
人群中,一个六七岁的布衣女孩,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孔长嬅倾身问道:“小友,有何疑问?”
“我……”小女孩声音和发冷的身体一样颤抖,“我想报名……我想改变,我不要娘亲再受欺负。”
又有一个女子举起手:“我也要,我不要自己再受气。”
“还有我。”
“我也报名。”
“我要读书。”
越来越多的人举手站起来,像大象抬起脚,扯断那些锁链。
欧阳潼从惊愕中回过神,忙上台主持秩序:“想报名的请到那边红梅花瓶处登记,不要抢不要挤,都有份。”
宣讲效果不错,欧阳潼却没向往常一样笑开了花,等人群散去,更是神情严肃,似乎变了个人。
“长嬅,你刚刚说你的第一位老师,是一个被砍去双手的女子,此言当真?”
孔长嬅道:“是。”
欧阳潼嘴唇颤抖:“她是什么模样?”
孔长嬅道:“记不清了,夫子认识?”
欧阳潼上前一步:“你再好好想想,她当时什么岁数?多高?什么脸型?眼睛鼻子呢?都是什么样子的?”
孔长嬅仔细回想,依旧模糊一片:“对不起,我真的记不清了。”
欧阳潼道:“那你家是在哪里?”
孔长嬅摇摇头:“只知是一个叫镜湖的地方,但我当时不识字,也不知是哪两个字。”
欧阳潼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再好好想想,这对我很重要!”
孔长嬅皱眉道:“我也想记起来,但实在是……”
孔长媅掰开欧阳潼:“夫子,那个人是你的谁?”
她是我的谁?
她是我的……
往事如被蒸发掉的水,化作雨纷纷而落——
“欧阳师妹——”
“为什么要叫你同窗?我偏要叫师妹,师妹!”
“师妹,做人别这么死心眼,这银子可比气节重要。”
“小师妹,怎么不去告发我是女儿身?这样你就赢了。”
“……师妹,下辈子……我们……不要做朋友了……”
纵横交错的棋局,青衫挺立的背影,未能参透的谜题,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些唤作陈年往事的雨哗哗而落,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这些年写书销售、藏下暗示,皆是为了找寻她的音讯,欧阳潼嘴唇颤抖:
“她是我……我恨死她了。”
……
户部小调查:请问成亲有什么好处呢?
孔丞相答:“可以和心爱之人在一起。”
严尚书答:“可以和聪明之人在一起。”
何尚书答:“可以和贤惠之人在一起。”
杜夫人陷入沉思。
严夫人陷入沉思。
何夫人陷入沉思。
……
严夫人思考未果。
何夫人思考未果。
杜夫人思考未果。
杜夫人缓缓点了一个头:“一定要说的话,成亲之后,就不用一个人四处奔波了,可以两个人八处奔波。”
“那不成亲不行吗?”
“……”
杜夫人再次陷入沉思。
严织月答道:“成亲后,日子就有盼头了。”
盼着对方早点死。
天官严家招赘,天都臣民轰动,心中揣测纷纷,面上恭贺连连。
流华一身喜服,在门口笑得喜气洋洋。
孔长媅一个白眼翻过去,十分有一万分的瞧不上。
孔长嬅道:“忍住,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孔长媅道:“但是解气啊。”
孔长嬅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