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长嬅一夜未眠,浑身乏力,强撑着点头道:“师兄改进后的浮屠丹,果然名不虚传。苦得魂魄直入地府,吃枣花蜜都想不起来那是甜。”
不争道:“你从不用这个,怎么回事?”
浮屠丹,出家人控制不住欲望时的冷静圣品,无论你是想犯五戒十戒还是具足戒,一颗断情绝爱,两颗时光永驻,三颗立地成佛。
“没什么,纯好奇。”
不争无奈地摇摇头,想到她过去因好奇为什么会有流星彩虹而满山乱跑、爬树睡觉,不禁暗暗发笑。
“长嬅。”慧空方丈带着一众要剃度的小沙弥而来。
孔长嬅行礼:“师父,我准备好了。”
慧空点点头:“排队。不争,随我来。”
禅房门一关,孔长嬅和面前的小土豆们大眼瞪小眼,站到最后去了。
念珠拨一圈,第一个剃度完的小和尚捧着一缕头发出来,偷偷地抹眼泪。
孔长嬅不禁想到不久前,她和孔长媅试着用清醴酒濯发。
“姐姐,这样真的能让头发更加乌黑亮丽吗?会不会洗着洗着就醉了?”
“怎么会呢?这是娘——高人教我的,不妨试试。”
“真的不会醉吗?说不定酒从头皮渗进去就醉了呢?”
“……那用水濯发,是不是脑子也会进水?”
结果孔长媅还是醉了,抱着她吸了一天,怎么也甩不掉。
那时孔长嬅还奇怪怎么独独醉她一个,现在完全明白过来了。
原来从那时就……
于是孔长嬅惊觉这个“不久”已经是十年前。
世事转头空,晚来天欲雪,孔长嬅刚踏入禅房就被人硬生生拽出来——
“孔长嬅!”
欧阳潼满头大汗,中气十足,好像不是来多管闲事,而是来抓逃学的学生的。
孔长嬅道:“欧阳夫子,你怎么来了?”
欧阳潼眼中要喷出火来:“少废话,跟我走。”
“不,”孔长嬅挣开她,“我已决意舍弃红尘纷扰,余生古卷青灯,终身侍奉佛祖,施主——”
“你想得美——”
“佛门禁地,不可喧嚷。”不争的声音平稳低沉,满含气势。
孔长嬅道:“师兄,快用罗汉拳‘请’这位施主下山。”
“孔长嬅!”欧阳潼气极,她怎么独独教出一个这样可恶的弟子!
不争走下台阶,却听慧空方丈在身后道:“不争,让她们说清楚。”
不争眉头一皱:“师父——”
慧空方丈的声音如从云雾飘来:“你心不静,自去领罚。”
不争注视着孔长嬅,慢慢闭上眼睛,右手立掌道:“……是。”
金佛像外,菩提树下,唯剩欧阳潼孔长嬅两人。
“夫子,你要的地址我已然派人送给你,前尘已断,我不会和你回去。”
欧阳潼看着她们唯一一个共同弟子:“你还记得她的教导吗?”
孔长嬅转身向佛,极致的严肃和认真:“是非拂面尘,消磨尽,古今无限人,远离纷扰,方得自在。”
欧阳潼冷笑一声:“你真的相信自己的这番鬼话吗?”
“早晚有一天会信的。”
欧阳潼掰回她的身子用力道:“信个鬼!孔长嬅,你清醒一点!你要把自己烂在这里吗?什么佛祖,什么救苦救难?无数女婴被抛尸被闷死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无数女子被丈夫活活打残打死时他们又在哪儿!他们不还是端坐高台、金身不败!”
孔长嬅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在袖中止不住颤抖:“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呸!”欧阳潼话如锋刃劈头盖脸,“孔长嬅,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来了踏雪书院?整整一百三十八个!”
“她们有的拼了命从冥婚里逃出来,有的花光积蓄为自己从青楼赎身,有剃了头发扮成和尚一路乞讨过来的,有带着九个招娣盼弟的女儿过来的——”
“她们很多都是听了你的事迹过来的!你要干什么?你要全部撒手不管了吗!”
孔长嬅脸色变得铁青,像发怒的狮子般暴起,奋力推开她的束缚:“与我何干!她们的苦难是苦难,那我的苦难就要因此变得矫揉造作不值一提吗!”
欧阳潼连连后退数步才稳住没有倒下,孔长嬅歇斯底里的话像四溅的瓷片:
“对!欧阳潼,我就是不管了,我什么都不要管了!”
“你大义、你英明、你善良无私,你去改变她们的命运吧!”
“让她们知道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最后在既定的命运面前都是多么地可笑!”
“让她们知道她们终其一生、三生、八百生都看不到人人平等的那一天!这不是你我早就知道的吗!”
欧阳潼眼中墨色翻卷如乌云压境:“我当然要管!我不仅要管她们,我还要管你!”
“孔长嬅,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最大方的伙伴、更是我亲眼看着一步步打败所有偏见变大变强的女子!我佩服你的坚韧,欣赏你的聪慧,更讨厌你的执拗,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就这样被那虚无缥缈的所谓命运打倒!”
孔长嬅眼泪和愤怒一样滚烫,悬在眼中如烈火灼心:“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