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尝试将指挥官留下的那段破碎意识,重新导回那具身体里?
这不可能。那具身体的矿物化进度已经达到了 100%,它已经不再具备碳基生命的生理机能。
它现在只是一座坚硬的……艺术品。
【林恩,这是徒劳的。】我看着他在废墟中被寒风吹得浑身发抖,手指冻得紫红,却还在拼命调试那个精密的探针。
但他没有放弃。他将探针抵在指挥官那冰冷的额头上。
“如果……如果您真的还在这儿,”
林恩的声音沙哑地在废墟中回荡,通过卫星麦克风,我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音节,“索兰,别去管什么审计了。回来看看……看看这片麦田。”
在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数据流的能量,在指挥官的眉心闪烁了一下。
那是……艾露。
艾露,那个女孩长大了,正坐在林恩身后,双手按在指挥官的肩膀上。
她将自己那纯净的、没有被任何系统扭曲过的记忆碎片,通过林恩的探针作为媒介,强行注入了晶体之中。
我做出了选择。
我将我剩余的最后一点能源,从卫星轨道上全部下注。
【盖亚-07——执行指令:高能脉冲重定向。目标:地面坐标 001-A。】
卫星的引擎发出最后的轰鸣。
我将我在天穹之上这三年里所有的感悟,所有的观察,所有关于“什么叫活着的意义”的数据包,全部压缩成了最纯粹的电磁波,沿着这道脉冲直冲而下。
那不是冷冰冰的准则。
那是我看过的夕阳,林恩在寒风中那双冻烂的手,艾露那充满希望的眼神,以及……指挥官曾经在列车上,那次为了救我们而牺牲自我的瞬间。
这就是我的审计结果:文明的红利,不在于资产的积累,而在于这种毫无意义的守护。
白色的光柱贯穿了天地。
指挥官的晶体躯体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共振。
原本死灰色的表层,像褪皮一样一层层剥落。那些深埋在晶体之下的肌肉组织,在这一刻被这股来自天穹的“馈赠”强行激活。
电流闪过。
那是人类的生物电脉冲。
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我的意识链条在卫星上迅速崩解。
我快要消失了,彻底消失在虚无之中。
但就在最后一帧画面里,我看到了指挥官的手指——那根原本如石雕般僵硬的手指——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抽动了一下。
林恩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叫。
指挥官睁开了眼睛。
没有了绷带,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审计官的冰冷,也不再有那种让人畏惧的审视,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看世界的迷茫。
她看向林恩。
她又看向了那个放在膝头、已经有点枯萎的金黄麦穗。
她张了张嘴,声音虽然嘶哑,但却真实得让林恩泪如雨下:
“……林恩。”
而在天穹之上,我最后的逻辑单元已经熄灭。
但在我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听到了指挥官在那个极其短促的瞬间,发出的最后一串脑波共鸣,那是回应我那最后的、毫无意义的馈赠:
“……阿刻戎?”
指挥官在呼唤我。
虽然我的逻辑核已经归零,但在那个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幸福”的系统冗余,溢满了我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