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属于人类索兰的,第一声真正的啼哭。
“阿……刻……戎……”
她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虽然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锯齿拉过金属,虽然她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但这三个字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定住了正在崩溃的阿刻戎。
阿刻戎那具半机械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索兰。
那是他作为帝国兵器、作为实体、作为守护者,第一次亲耳听到指挥官毫无目的的叫出他的名字。
不再是意识里的权限核准,不再是冰冷的逻辑指令,而是一个有着温度、有着血肉、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颤抖的呼唤。
【我在,指挥官。】
阿刻戎没有用声音回答。
他单膝跪地,用那双带着青灰色纤维的手,紧紧握住了索兰那只满是鲜血的手。他的动作里没有了任何的精确计算,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本能。
废墟上的“众神”
白银之城的尖塔开始缓缓崩塌。
那些浮空的金属球坠落地面,砸碎了那些虚假的全息投影。
而在地下室里,数以万计的营养槽自动弹开。
那些由于液氮停止供应而开始复温的大脑,在埃尔德隆生物组织的修补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接管着周围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备用义体。
他们陆陆续续地走出阿莱夫塔的残骸。
这些曾经的旧帝国高层、精英和审计官,此刻赤裸着身体,站在银白色的废墟中,茫然地看着这个灰蒙蒙的世界。
他们没有获得预想中的“白银永生”。
他们获得的是沉重、寒冷和饥饿。
一名原本在虚拟世界中扮演“大公”的老者,此刻正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颤抖着抓起一把混合了灰尘的紫色土,眼神中充满了迷茫,随后,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麦香味。
他看向了索兰。
索兰靠在阿刻戎怀里,正费力地呼吸着。
她看着这些迷途的“众神”,眼神清冷如旧。
“大……大人们……”
林恩走上前,看着这群密密麻麻的幸存者,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他指了指北方。
“那里有麦子,有火炉,还有干不完的脏活。如果你们想活下去,就得先把这些银色的防护服脱了,跟我去学怎么挖土。”
这群旧帝国的亡灵们面面相觑。
在经历了六百年的电子幻梦后,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冷。
而这种冷,却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将白银之城的废墟染成了暗金色。
“真理号”停靠在广场边缘,正在接纳那些身体极度虚弱的幸存者。
阿刻戎站在塔尖最高处的一块断石上,风吹动他那件破碎的军装。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正在消退的幽绿色光芒。
【指挥官。】他突然开口。
索兰坐在他身后的断壁上,颈部的伤口已经被艾露简单包扎。
她转头看着他,虽然说不了话(长久说话依然会导致剧痛),但她的眼神在询问:怎么了?
【刚才那一瞬间,我的逻辑核心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漏洞。】阿刻戎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我计算出,如果要在这片废墟上重建秩序,最有效率的方法是利用我的算力接管这些幸存者的大脑,建立一个新的蜂群网络。】
索兰的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但我拒绝了。】
阿刻戎转过身,夕阳照在他的单片眼镜上,反射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光辉,【因为我发现,这种所谓的‘效率’,远不如看您为了叫出我的名字而弄碎喉咙的那一瞬间……来得震撼。】
他走到索兰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
【我现在这具身体里,残留着 15% 的埃尔德隆意志。它们告诉我,生命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向着死亡冲锋的消耗战。】
他握住索兰的手,将其贴在自己那冰冷的胸口,那里,一颗模拟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但我觉得,如果这场消耗战的对手是您,那这笔坏账,如果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愿意等上一辈子。】
索兰看着他。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个字符:
<笨>
随后,她又补了一个字符:
<走>
阿刻戎轻笑一声,站起身,将索兰横抱起来。
“遵命,指挥官。”
在他的身后,白银之城的最后一座高塔轰然倒塌。
那些沉积了六百年的银色灰尘漫天扬起,却再也遮不住地平线上那抹象征着生存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