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深处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富有节奏感,仿佛这台跨越了千年的生物电脑终于在漫长的死机后,重新连接上了星球的脉搏。
这里的空气中不再弥漫着机油和冷却液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雨后森林、混合着新鲜泥土和淡淡麦香的湿润感。
安德烈教授整个人几乎要贴在那些透明的容器上。
他的胡须因为兴奋而剧烈抖动,手里那支已经没墨的钢笔还在本子上疯狂划动。
在这些散发着淡紫色荧光的生物舱里,沉睡着旧帝国毁灭之前所有的骄傲:那些能在极寒中自主产热的苔藓,能够在干旱裂缝中寻找水源的吸能藤蔓,甚至还有已经彻底灭绝的、羽毛如绸缎般丝滑的陆行鸟。
索兰静静地站在舱前。
她的白袍一尘不染,指尖轻轻贴在温热的有机玻璃上。
她的目光深处,倒映着那个正在发生奇迹般变化的轮廓。
这就是这颗星球最厚的底牌,也是1号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仁慈。
“索兰,你看!这是自循环生态的蓝图!”
安德烈指着中央控制台投射出的三维投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以前在圣城搞的那套,只是在废墟上打补丁。而这里……这里是真正的造物主实验室!只要我们能把这些种子带回圣火城,不用五年,我们就能在地底造出一个真正的伊甸园!”
索兰站在实验室中央,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一个标着生命循环的控制开关。
那种冰冷而细腻的质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她没有像安德烈那样狂热,作为曾经的指挥官,她更关注这些生命复苏后所需的代价。
“这样……能源……会够吗?”
索兰轻声问道。
她现在的发音越来越自然,虽然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如冰雪消融般的清冷感,但已经能准确地表达出那种对成本的敏锐直觉。
阿刻戎靠在一根已经停止颤动的根须旁,他的状况依旧糟糕。
右腿的生物组织在刚才的冲突中被震裂,绿色的血液滴落在白色的石砖上,却冒出丝丝白烟。
他勉强站直身体,扫过实验室的供能曲线。
“母巢核心已经与地核热能反应炉完成了深层握手。”
阿刻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虚弱后的沙哑,“目前的冗余能量足以支持三千个物种的初步复苏。但如果我们要大规模改造森林,我们需要更多的火种驱动。索兰,需要你重新格式化审计印章,请改变它杀人武器的属性,转变为开启这些生命的密钥。”
索兰低头看着腰间那枚陪伴了她无数次任务的印章。
它曾经抹去过无数违规者的存在,而现在,它将要给数以万计的生命赋予名分。
归途的脚步总是比来时要轻盈得多。
巴恩背着一大包安德烈视若珍宝的基因晶体,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现在的步子迈得很大,琥珀麦的余温还在他体内流转,让他觉得那柄沉重的重剑轻得像根稻草。
“老罗,你说等咱们把那些能产肉的树种出来,莫林那胖子是不是得把他的金库大门给愁坏了?”巴恩嘿嘿笑着,头也不回地问道。
罗夫从树冠间轻巧地落下,手里把玩着几根刚采摘的、带有麻醉效果的蓝浆果:“莫林才不会愁,他肯定会第一时间给那些树标上价值,然后卖给那帮连土都没摸过的工匠。要是真按那家伙的想法,连风都能折成券卖出去。”
而在队伍的后方,小黑和艾露并排走着。
小黑显得有些沉默,他那双一直紧握着连弩的手,现在正有些笨拙地帮艾露提着一篮子刚采集的菌种。
“喂,艾露。那个1号说……生命是坏账。”
小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如果我们真的是坏账,那我们努力活下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艾露停下脚步,她看着眼前这片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森林,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
她伸出手,指了指小黑胸口跳动的位置。
“坏账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决定的。但你看,这颗种子在土里挣扎着破壳而出的时候,它不问意义,它只想感受那一秒钟的光。小黑,我们的意义就是那一秒钟的活着。只要我们还在生长,审计就永远不能归零。”
小黑看着艾露。
在那一刻,这个在废墟里杀出来的野孩子,他觉得这个世界除了杀戮和饥饿,现在还有一种名为宁静的重力,正在缓缓将他俘获,使他们这些小风筝也好好的落地。
回到圣火城时,全城的灯火正灿烂。
莫林男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避难所。
当他看到索兰带回来的那枚散发着绿光的母巢核心时,他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精明来形容,那是看到了新纪元第一缕曙光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着索兰大人绝对稳赚不赔!”
莫林拍着大腿,转头对着那些还在观望的居民大吼,“都愣着干什么?把最好的液氮拿出来!把最纯净的培养液拿出来!我们要迎接圣火城的‘新邻居’了!”
从母巢带回来的基因库,简直是一座无法估量的宝库。
在安德烈教授和莫林的联合运作下,圣火城开始了第二阶段的扩张。
莫林男爵最近红光满面,他甚至给自己换了一身由第四大陆特有的丝绸织就的紫色长袍。
他在祭坛广场上大声宣布,圣火券的信用额度将再次上调,因为他们即将开启第一批远古生物的复苏实验。
“我们要的不是战争机器!”
莫林对着台下数千名满脸期待的开拓者大喊,“我们要的是能帮我们搬运矿石的负重兽,是能产出甘甜乳汁的生物工厂,是能在大地深处帮我们探路的好伙伴!”
小黑和他的黑蛇少年们现在成了这片新领地的巡逻队。
他们骑着由林恩复刻出来的迅猛龙雏形——那是一种有着羽毛、体型轻巧且极度忠诚的小型猎食者。少年们在森林间飞驰,琥珀麦赋予他们的敏锐感知,让他们成了这片复杂地形中的绝对主宰。
“喂,小黑,快看!那边的森林屏障又向外推了五百米!”
一名少年兴奋地指着远方。随着圣火城排出的生机废水被森林吸收,周边的生态环境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
艾露则坐在她新落成的种子圣殿里。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亲自下田,她的意识可以通过母巢的子网,感知到方圆十公里内每一株植物的健康状况。
她发现,圣火麦在经历了一次收割后,居然与当地的一种荧光苔藓产生了奇妙的杂交。新长出来的二代麦穗,不仅热量更高,甚至能够散发出一种驱散蚊虫的特殊香气。
“文明不是建设出来的,文明是长出来的。”艾露在日记中写下了这句话,这是她从索兰那里学到的新感悟。
那是一种被称为“辉光孢子”的微小生物。
它们被装载在阿刻戎特制的播撒器里,伴随着圣火城的风力循环系统,飘向了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短短一周时间,奇迹发生了。
原本灰暗的岩石缝隙里,长出了能发出柔和白光的“月光草”。
这些草不仅能提供照明,还能净化由于工业生产排出的微量毒素。
而在流经圣火城的地下河中,那种通体透明、以废渣为食的“清道夫鱼”成群结队地出现,原本浑浊的水源变得清澈见底。
最让莫林男爵兴奋的是那种被称为“面包树”的远古物种。
这些树不需要太多的土壤,只要有充足的地核热量,它们就能结出拳头大小、口感如刚出炉的面包般松软的果实。
“这简直是造物主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