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个月近距离的观察，令周宇锡越来越清晰感觉到，这人真的没什么欲望。那些外界所谓美好珍稀的种种，对他来说有也行，没有也无所谓。继承父亲的股份，掌控整家公司，跟其他董事斗智斗勇，开拓新市场……都不过是顺势而为，打发时间罢了。

有一天这些全部消失了，他大概也不会有丝毫留恋。

因为他不在乎，所以这些东西也留不住他。

温柔和微笑，不过是一种习惯。在最需要得到爱的幼年期，他没感受到该有的爱意，也错过了学习爱人的最佳时机，等后来发现，万事皆晚矣。于是他摆出自认最佳的待人态度，温柔谦和，总挂着微笑。

至少，这样不会错。

大抵只有在床上，暴露出狰狞凶暴的凌虐欲时，才能从扭曲的性癖里稍微窥探到这人一点儿真实。

“林旭嘉……林旭嘉……林旭嘉……”

已经牢牢抱住对方，可数不清的畏惧与惶恐仍侵袭着周宇锡。比起对方心中没有他，他更怕怀里飘忽淡薄的人会消失不见。唯有通过反反复复呼唤名字，试图证明这人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还能拥抱住。

枝丫上，几朵将坠未坠的花蕊随着夜风摇曳，娇弱无助，随时会在黑暗中堕入灭亡。

林旭嘉深深叹了口气。吐出的浅淡白雾在冷风中转瞬便消散，什么都不剩。

他抚慰般摸了摸紧搂住自己的臂膀，轻声安抚：“我没事，你别那么紧张。还没到最后期限。”

枕在他颈窝上的人使劲儿摇了摇头。

“可别告诉我，刚才包厢里的事把你吓到了吧？”

颈窝上的脑袋又摇了摇。

短发蹭到敏感的颈部皮肤，有些痒。林旭嘉忍不住笑起来，朝后回手轻轻揉着周宇锡的短发，开玩笑道：“那现在是撒娇吗？”

背后高大的身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旭嘉笑得更欢了，眉眼深处像被春风揉过，洇开一片温色，跟刚才包厢里的漠然姿态判若两人。

“林旭嘉，我要怎样可以帮你一点？”

背后模糊的哀求声里裹着几缕哭腔，以及对无能的自己近乎恼怒的不满，还有密密麻麻的心疼。

林旭嘉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人心疼。

真是新鲜又陌生，像一根几十年来从不开花的枝丫上，竟不可思议地绽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花苞。

“周宇锡，你没必要帮我。你有你自己的目标和方向，有你想做也必须是你来做的事，就像还清债务、照顾好你身边的人。我所面对的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对赌合约是我签的，惹到其他董事不快的行为也是我做的，所以现在的一切可以说是我自己一手造成。我们各自面对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合情合理。”

可埋在他颈部的脑袋又摇起来，闷哑的声音里甚至涌上委屈，哀戚道：“可我不想跟你合情合理。我希望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

多孩子气的言论！林旭嘉笑道：“几十亿投资款，你也要一起负责？”

“嗯。你的所有一切我都想负责。”

一阵风拂过，吹得马路边的树丫沙沙作响，似鸣奏起一首多种不同乐器交织汇聚而成的重奏曲。也吹拂过两人紧挨着的身躯，被拨动的发梢摩蹭在颈项上，更痒更骚动了。

这是林旭嘉有生之年听到过最美的表白。

没说一句“我爱你”。

却胜过所有感人肺腑的甜言蜜语。

他怔望着前方，脑海中一片空白，搜遍了过往的技能、学识和经验，竟找不出一句话能回复。

任何精湛的言语措辞，在赤诚真心面前，都弱爆了。

此般陌生异常的场面，令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他稍稍用力，挣开了搂住自己的臂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就默默坐上车，关上门，让司机开车离去。

周宇锡最后看到的，是车后座上那张轮廓鲜明的侧脸，在月色照耀下白得宛如幽灵。

等等，什么鬼？怎么突然走了？

难道他又说错话了？

一个人尴尬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抓揉自己乌黑的头发，半天没想明白。

手机偏偏恰不逢时地响起，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正纠结烦恼中的人顿时不爽地举起手机，烦躁喝问：“谁啊？”

“周先生您好，我是G市警察局的警员，警号XX00426842，有个案件需要您协助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