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董和毛董虽是一条战线的,但如此状况,也是观望待定。周宇锡去找过毛董试探态度,当时毛秀花正带人在翎光映界的财务部陪稽查局的人清点账目。所有人严阵以待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只有毛秀花独坐角落津津有味地翻看着男模杂志。看到周宇锡出现,她立即热情洋溢地邀请他去吃烛光晚餐。
得知他是为了林旭嘉而来,她爱莫能助地摊开手:“我是想帮林董,但我真的不擅长这些啊!我已经被他坑来查账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一条船沉了,全员陪葬吧?”
周宇锡没去找那姓顾的,但料想态度大抵相仿。
同盟二字,写的是利益,不是生死。
分利时是战友。赌命时,则得盘算清楚,究竟值不值得。
此时,董办室里的林旭嘉靠在椅子上,沉着目光思索,手指若有似无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点。
别人都以为他已入死局,难以翻身。
可事实并非如此。
棋下到一半,看似无路,实则他早预埋了柳暗花明的筹码。然而那些筹码还未到最佳时机,贸然出手怕是会打草惊蛇,得不到预想的效果。但若此刻已是最后机会,筹码留下亦是无用。
敲击的手指悬空停滞,他尚在犹豫。
环视了一圈眼前的办公室,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他总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权当是一场打发无聊的游戏。可对于那些觊觎肉骨头的豺狼而言,就凭他占据这房间的罪,便足以千刀万剐,死有余辜。
这间宽敞豪华的办公室,实则是一间权力的牢房,罪人们争得头破血流也要挤进来。当他殚尽竭虑思索如何改变曜辰时,别人却是绞尽脑汁研究如何将他赶出去,甚至不惜违法犯罪出卖做人的底线。
躺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他却觉得硌得慌,并不如想象中舒适。
寂静中手机铃声响起,林旭嘉有些疲惫,随意看了眼荧幕上的陌生号码,便将手机递到耳边,没成想竟听见一个预料之外的声音:“林董,好久不见。”
他直起身,意外道:“秦爷……?”
看来之前拍卖会上的拒绝并没令秦爷产生怨怼,苍老干枯的声音仍保持愉悦笑意,亲切道:“听闻你现在状况不太好,我就开门见山直说吧。我想跟你合作,翎光映界的运营一直不错,千嶂愿意投资,帮你解决燃眉之急。”
林旭嘉顿了顿,很快收起惊讶,声音淡泊如什么都没有的白水,再次不卑不亢地拒绝:“感谢秦爷您的好意,此事我会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都到这地步了还能怎么处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那几个肮脏玩意儿找了不少地方,就是要彻底切断你的所有机会。”
静默几秒后,林旭嘉深吸口气,眼中冷光湛湛,话语依然清淡平缓,无甚起伏:“秦爷您多虑了,这个董事长的位置我并不是非做不可。”
他很清楚这通电话打来的目的,不想给对方任何机会说出会令自己动摇的话。当手指即将触碰到结束键时,话筒里传来一声清晰的问句:“那么周记面馆呢?”
手指停滞,他怔住。明知不可,依然慢慢将手机重新移回耳侧。
电话那头还是言笑晏晏的语气,慈祥和蔼无任何架子的苍老声音似在吟唱某种蛊惑人心的咒语,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地砸于他心脏上:“曜辰的董事长你不是非做不可,但周记面馆你是非要不可吧?”
林旭嘉没说话。
不知为何,多年前周宇锡发烧时脆弱的模样和哀凄的梦中呓语突然浮现眼前,如蔓延而上的荆棘,紧紧捆缚住他的心脏,勒扎出一个个细小清晰的血窟窿。
那边引诱的话语还在徐徐传来:“鼎膳集团要打造新式美食城,周记名号响亮,成为了他们宣传策略的重点,不是光凭钱就肯让出。还是说,林董准备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愿意拿出自己全副身家去换一家周记?”
真皮办公椅上的人缓缓闭上眼。
对方竟连如此私密的事都能查出来,显然对他的一切已了若指掌。抓握住椅子扶手的指尖逐渐收紧,指甲刮在光滑的真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旭嘉深呼吸好几下,眉心深锁,半天才挤出一声僵硬的短笑,声音如千年冰川地底的冰块。
用力按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是竭力按压下心头的躁郁,疲惫无奈的声音试图周旋扭转:“秦爷,传闻往往添油加醋说得离谱,做不得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您也亲眼见过,真没这个必要。”
“是吗?”对面枯哑的声音透出年月沧桑,语调却洋溢着不输给年轻人的兴致勃勃,发自肺腑赞叹道:“正是因为亲眼见了,才知道传闻居然并非全是作假。”
置于扶手上的右手握拳,用力到微微颤抖,指甲深陷入自己皮肉中。
林旭嘉已明白,自己是跑不掉了。
早在那日餐厅碰见时,自己就被看上了。很大概率连那次见面都不是偶然。就算他林旭嘉不要钱,不要这次帮助,哪怕离开曜辰销声匿迹躲藏到别的地方去,对方也有数不尽的方法将他搞到手。
即便他没有弱点,对方就算为他创造弱点也不会放过他。
二人间的地位差距太过巨大,他根本毫无反抗和拒绝的权利。
纵然说出他是S也无济于事,对方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属性。还很可能知道他是S后更兴致盎然。毕竟自己就无比清楚,S的征服欲本就超乎常人。
从一开始,他就是砧板上的肉,渔网里的鱼。
自嘲地扯起嘴角,此刻算是深切体会到了周宇锡当初被他用钱按着头签下卖身契时的感受。在绝对权力的笼罩下,他就如海上孤舟般毫无抵抗能力,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死全不由自己。
当初趁火打劫的自己如何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沦落至同样境地。
后靠陷进椅背里,手背无力地覆盖在眼皮上,暂时遮挡住所有光源。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勉强压下愤怒带来的浑身颤抖。
沉寂良久,再睁开眼时,已恢复向来的理性平静。比常人浅淡的眼瞳中,目光清晰坚定。
既是逃不掉,那就没必要逃了!
“秦爷,翎光的投资和周记我都要。此外我还要千嶂集团持有的灵枢智能3%股权,通过股份转让协议转给我。”目光如冰霜,嗓音沉哑,简明扼要陈述出自己的要求和条件,“而且,只有一次。”
灵枢智能是千嶂集团旗下的AI科技公司,主营AI+垂直行业应用、企业级AI服务及数据智能解决方案等方面,目前还在发展中,并非千嶂现阶段最盈利的方向。可林旭嘉偏偏看好这家公司,认为它是千嶂最有潜力的子公司,而且正因为现在还在发展阶段,相较之下才更容易获得股权。
他心中作了细致的衡量,选择了他确实想要并且秦爷也能给的底线。
果不其然,对面传来低哑的笑声:“呵呵,挺贪心啊!”
“不贪心怎么做商人?既然您穷追不舍,我若不坐地起价倒显得对您不尊重了。”
“敞亮。你等着,回头我的人会联系你。”
挂断电话,林旭嘉轻轻揉捏发疼的眉心。
往好了想,至少眼前的麻烦算是解决了,而且顺带把周记的问题一并处理了。
但随之也产生了另一个新麻烦。
他侧过头,视线凝聚在自己右肩上。那日晚上,周宇锡就是枕在他右侧颈窝处,用窒闷中裹带少许委屈与哀求的语气,说:我不想跟你合情合理。我希望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
你的所有一切我都想负责。
这人真是跟孩子似的。在周宇锡眼中,大概从不存在距离和差异,只有满腔热诚与倾尽所有。
一旦认定了,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地狱天堂,这人都会毫不迟疑地一往无前。
所以,今日的约定,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