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特别静。

静得能清晰听见对方和自己的心跳声，静得除了对方和自己的心跳声外什么都听不见。

嘶吼太久，周宇锡终于吼累闭嘴了。喉咙沙哑涩痛，心里却仍愤恨不休，唯有冲着坐在凌乱床铺上一直把玩那条蓝色领带的人干瞪眼，瞪到眼睛酸疼也不肯移开视线。

他真想就这样对峙一辈子，彼此眼中除了对方，再无旁物。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无穷无尽。

直到林旭嘉一句话犹如一记闷棍敲在他混乱的脑袋上。

“我也曾干过一样的事。”

周宇锡盯着他的目光泛起不解。

幽幽一声叹息似在空洞的渊底回荡，并不响亮，却足以穿透灵魂。

“当初你无计可施的时候，我也是用钱撬开你的身体，逼你答应。”

不堪的前尘旧事，突如其来被翻至眼前，铺陈在明亮灯火之下，一览无遗。周宇锡不由愈发躁郁，急喝否认：“你没逼我！”

“一样的，秦瑞祥也没逼我。我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要，不贪图他的诱饵，退回到一无所有。是我自己不舍得。”

橘色灯光给白瓷肌肤镀上了一层恍然若梦的光泽，将床上的人照得温雅又虚幻，好似随时会匿进不真实的夜色中消失不见，再寻不回。林旭嘉挂着清浅近无的微笑，目色朦胧，自嘲道：“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报应吧。风水轮流转，睡了你就会被你睡回，抽了你也会被你抽回。拿钱买了你，现在也被别人砸钱买我。”

他说得很轻，不似说给周宇锡听，更像自言自语。

眼眸半阖，睫毛与刘海投下的阴影将本就精致的轮廓雕琢得更加美若幻像。

低悬磁性的嗓音似从心渊深处释出，在窄小房间里浅浅低吟，弥漫散开：“我这人其实不怎么信命。或许正因为不信，老天才非要摁着我的头逼我信吧。”

嘴上叹息，手里却一直漫不经心地把玩从台灯上拽下来的蓝色领带。这一刻的林旭嘉看起来和平时很不同，褪了贵气和温和，反倒添了几缕孩子气的耍性子。表情也厌厌的，满脸写着倦乏。

周宇锡从未见过他这模样，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林旭嘉。

脱下昂贵的定制西装，打开厚实的堡垒城门，拆落温和睿智的面具，露出陌生柔软的内里。

氛围再次陷入怪诞的寂静。

沉默如鼓槌一下下敲击在二人耳膜上，震耳发聩。

许久，那些在心头盘旋不下的燥怒终是化为了一声无力的妥协认输：“……我给你上药吧。”

周宇锡从柜子里翻出药箱，除了平日练拳擦撞时用的创口贴、消毒酒精等，还有以前许医生留下没用完的药膏。他挤了些膏体在指腹上，一点点仔细涂抹在林旭嘉的每处伤口。哪怕细小的擦伤，都没错过。

跟刚才的暴怒癫狂截然不同，现在轻手轻脚、小心细致，生怕稍微大力点儿会弄疼对方。

而林旭嘉也由得他摆弄，要脱衣服就脱衣服，要脱裤子就脱裤子。他蜷缩身躯抱住腿，看起来异常疲倦困乏，歪着头懒懒地看着周宇锡擦药的动作，并不抗拒。

这样的林旭嘉好不正常，像小孩子似的，低着头，有种厌世的疲惫。平日总挂在唇上的微笑荡然无存，也失了往日温柔神色，存在感出奇低，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的幽灵。

越瞧，越觉得怎么有点儿象是……在闹别扭或撒娇？

周宇锡为自己的荒谬想法吃惊。可说不定，这人并非不想撒娇，只是从来没有可以撒娇的对象。

如今拨开了厚实坚硬的外壳，才终于展露出深藏内里，真实的他。

这样的林旭嘉真是既陌生又新鲜，再多瞅几眼，嘿，咋还莫名有点儿小可爱呢？他什么都没做，便令周宇锡心痒地不得了，喉咙再次干涩难耐，口干舌燥。

擦完药，细心给人套回衣裤。刚才暴戾恣睢剥人衣裤的是他，此刻轻柔给人穿回的还是他。

想了想，秋夜深宵还挺凉，林旭嘉身上的居家服比较薄。怕人冻着，周宇锡又默默地将被子拉至他肩膀上披盖好，拢严实了。自己则简单擦掉头上的血迹，随意上了点儿药便算了。随后把书桌前的椅子拽过来，安静坐于旁侧。

不敢再说话，怕一开口又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暴跳如雷。

林旭嘉抱腿坐着，脑袋侧枕在膝盖上，也闭眼不语。

这间租住的小屋简陋老旧，前后左右全是容积率奇高的密集老房子，白天喧闹不休，人烟鼎沸，吵得午休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