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周宇锡却没心情炫耀，紧张地立在一旁，坐也不敢坐，像伸长脖子等待宣判生死的犯人。就见母亲看了看眼前的食物，一句话没说，提起筷子安安静静吃起来。

反而小姨看傻眼了，满脑袋问号：“姐姐，肠粉不是给我点的吗？你怎么自己吃起来……”

换来又被瞪一眼，才乖乖闭嘴。

忐忑不安的周宇锡僵直伫立，双手缩在身后紧张得搓来搓去。已很久没品尝过这种等着被老师训的滋味了！

虽然母亲向来待他极好，但也分外严厉，无论几岁依旧赏罚分明。自小挨过无数板子、跪过无数次地板，才养成他每件事都认真细致、全力以赴、从不得过且过的习惯。父亲去世后母亲忧伤成疾，近些年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不过抽他时的力道可半点儿不像病人。

周母一言不发，慢悠悠地逐一品尝过一遍，终于放下筷子。周宇锡赶紧递上餐巾纸，又给二人续了热茶。周母啜了几口茶，抬头看向他，半天不语，犀利的目光瞅得他心慌慌。

“妈……”

刚开口就被打断，终于等来令他恐惧万分的审判结果：“还行。”

周宇锡惊吓不轻，此时总算松口气，忍不住抓狂抗议：“妈！你好好说不行，非要这么吓人吗？我都不敢呼吸了！”

周母瞥过来的目光却充满鄙夷，“你若没做错步骤和细节，有什么好怕的？害怕说明你知道自己还有不足，心虚！”

他哪里心虚了？二十多年来日日看着父母下厨，早已形成深刻烙印在骨子里的记忆，怎可能轻易遗忘？

倒是母亲刚才的威慑话语，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恐怖感，他差点儿脱口而出：妈，你该不会也是深藏不露的S吧？

小姨见状赶紧打圆场：“好啦好啦，锡锡多不容易，你妈跟你开玩笑而已！锡锡，小姨这次真的点餐啦！嗯，给我一份蟹黄面，一份陈皮牛丸，还有无骨鲫鱼粥。对了，再来一份招牌饮品和炖牛筋牛肠，再加一个大份的小吃拼盘！先这样，其他我晚点儿再点。”

听她报完餐，周母又斜眼盯住她，质疑道：“这么多，你吃的完吗？不要钱就使劲儿薅啊？不管我儿子店铺死活了？”

“我是喜欢锡锡店里的手艺才忍不住什么都想吃嘛！锡锡，你要忙就先给其他客人上，小姨也不饿，你妈就是太担心你才非要拉我专程来看看！”

周宇锡岂会不懂，笑道：“没事，小姨稍等，我马上给你端过来！”

待周宇锡走开，周母继续四处打量。发现店里不仅装潢变了，连装饰和物件也大多换新。新环境看起来优雅漂亮又新颖，心中不由地越发难过。

可张望久些，又察觉整体布局好似跟以前差不多，厨房的位置、餐台的设计、整体的朝向都与过去如出一辙。连收银台上摆放的招财猫她都认得，正是当年丈夫买的，如今被擦拭锃亮，又放回同一位置。再仔细端详，以前旧店铺里不少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什也还在从前位置。即便已经坏了不能使用，也单纯做个摆设，尤其是周父遗留下来的东西。

刚才进门时，她望着新定做的店铺牌匾，心头五味杂陈。店子焕然一新固然很好，可见到以前她和丈夫辛辛苦苦建立经营的周记已随着时代逝去而遭淘汰，难免苦涩沮丧。如今看见不少旧物依然还在，跟新的装饰彼此穿插，隐隐又获得一丝宽慰。

一抬眼恰逢看到有客人在招手，她条件反射地起身要上前招呼，可刚走前一步就立即被周宇锡快步拦下。

“妈你去哪里？想要什么跟我说就好，我给你拿过来。”

“我……”面对儿子，她有些难以启齿，说不出口自己是想去招呼客人。

周宇锡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瞬间便明白了，赶紧唤杨翎去接待客人，回头冲母亲笑道：“妈你放心，店里人手充足，不用你再辛苦操劳了。你想吃什么就开口，有什么看不顺眼也尽管跟我说，舒舒服服坐着就好。”

说罢跟小姨交代两句，便再次去忙碌。

周母不禁感叹自己老了，不过走了一段路去车站坐车而已，腰部便泛起酸痛。几十年来她日日弯腰收拾和洗碗刷锅，久而久之，腰肌过度劳损。加上如今年岁越来越大，确实已没能力再干体力活。

她望见周宇锡笑盈盈地跟老熟客们寒暄，待人接物皆周详有度，心中感慨万千。

以前丈夫一直很想教儿子学做面，传承自家手艺。可周宇锡自幼聪明伶俐，每天学业之外不是忙着参加数学竞赛就是代表学校去做英文演讲，哪里有时间学做面？况且以这孩子的优秀天赋和刻苦劲儿，将来必成大器，困在这小面店里未免太委屈。此事一直是丈夫心头最大的遗憾，每每想起都长吁短叹。没想到丈夫病倒后儿子主动提出接手店铺，以一种惨痛的方式终是实现了丈夫心愿。

过去的所有执念与喜乐，都随着死者一同埋葬消亡。以后周记的“周”就是周宇锡的“周”，纵然她再不舍，慢慢地，老物什终会一件件消失，取而代之的新东西会越来越多，最终彻底成为一家新的周记。

历史的一代代轮回变迁，不向来皆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