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像是不管他有无罪责,只要他弹琴即可……可这弹法……更像是用刑……
“民女郢六娘,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草民岑春云,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民妇于秀兰,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三人异口同声,那个小男孩不明情况,东张西望,被她娘拉着跪下,忽然抬手指着许知非大声嚷嚷:“阿娘你看!是哥哥!”
许知非看向他,朝他笑了笑。
韩抃忽然大声道:“陛下!这难道还不算狼狈为奸?那小孩儿与许坊主如此亲近,还敢说没有私下勾连?!还有那郢六娘,她分明死在火场里,怎会活着?”
郢六娘嗤笑:“韩大人,许坊主生得面目可亲,孩子都爱与她亲近,你是吃醋了?我若不放火烧楼,你怎么给她罗织罪名?你扔在乱葬岗的柳媚儿,怎么半夜来找你呢?”
“你……你们……你们……是你……”韩抃满目惶恐,呼吸急促,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方离的声音,阴柔却冷厉:“陛下,旧档不见了,不过,这还有一个有用的。”
他一身绿色官袍踏入殿中,一手提着一个包袱,一手押着邵武,推在郢六娘身边。
邵武缩着脖子,不敢抬头,身上囚服雪白,很合身,像是特意为他新做的,
方离单膝跪叩道:“陛下,此人可以解释花火节诸案,还有物证。”他打开包袱,把一身灰衣和一个布包摊自己跟前,又从袖口摸出那枚辽国钱币,放在布包边上。
赵顼看着邵武,没说话。
方离跪在邵武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语气低柔:“还不说话?又在等我帮你?”
邵武登时一搐,慌张道:“草民……草民邵武……是西水门码头的脚夫,”他呼吸发抖,吐字细碎,时不时瞄一眼身后,“吴发的毒,是我下的,还有……还有林主簿,是我推的,司农寺丞……司农寺丞和他的学生,也是我下的毒……是辽人……辽人让我做的!他说事成之后送我去辽国,求陛下饶命,给草民一条活路,草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方离在他身后,看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些肆无忌惮的情……
许知非眨了眨眼,身上有些发毛,不过……这是安排好了?
殿内半晌只剩琴声,无人说话,许云洲看了一眼赵顼:“陛下……”
赵顼仍看着邵武,冷声道:“……辽人呢?”
方离答道:“林呆子去蹲了,但几日没见人了,不知死了没。”
“你才死了!”林修还是那副在酒坊里站岗的打扮,手里拖了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人,推着在御阶前,“陛下,就是他。”
方离一脸媚笑,林修冷眼撇他。
许云洲仍在弹琴,一滴血顺着琴身滑下来,落在琴案上,他却像毫无痛觉。
弦上震起一朵朵红雾,许知非远远望着,忽然有些昏沉,眼前黑了一瞬,她怀疑这身子有些晕血,闭了闭眼。
赵顼盯着那个辽人,伸手逐一点向郢六娘那边三个:“你们呢?说说,朕想听听韩汴还偷了多少懒。”
郢六娘还没开口,韩汴神情崩溃,猛地抬头,大呼:“陛下!”
赵顼霎时怒目,额角青筋暴起:“你给朕闭嘴!!”
殿上官员皆伏首拜下,周铎眼睫发颤,立起身时双手交叠放在两膝之间,端出了一副冷漠之态,是想把自己往外摘。
“连皇城司都查到了,看来,韩大人这官确实当得好啊。”
韩抃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满面惶恐:“周枢相,您这是何意?”
“何意?”周铎冷笑,“本官还以为你确实清白,舍命也要为你争理。你倒好,当着陛下的面,扇本官的脸,如今还问本官何意?”
琴声再入泣诉之音,赵顼看向岑掌柜:“岑春云,你那些记事,可属实啊?”
岑掌柜磕了个头:“陛下,草民如今两手空空,唯有以性命担保,若有一字为假,满门抄斩!”
赵顼抓起案上那些纸,撒向阶下:“周铎,你自己说吧。”
周铎爬过去,动作很慢,脸色憋红,这是折辱,但他必须忍着。
他将那些纸一张张拾起来,跪在阶前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时神情凝重:“陛下,外宅管事密会辽商之事微臣确实不知,这三司盐铁副使携将作监匠师密会,里行……与进奏院孔目争吵……”他说着,脸色渐渐成了一副懊恼的模样,“军器监案卷宗调包之事臣更是闻所未闻啊。”
赵顼看着他,眼神淡漠,不说话。
他又道:“不过……府中应有一人可以解释,陛下可即刻命人去传。”
许知非想起青禾来,他这是想让青禾顶罪,沈青禾这个蠢货……
她指向那个辽人,高声道:“陛下,这辽人像是有话要说。”
赵顼目光转向她,又看向那个辽人。
那辽人爬起来,佝偻着身子,跪着,低着头。
赵顼问他:“逍咄罗人呢?”
辽人官话说不利索:“大人他……他在怀远驿。”
“谁指使你的?”
辽人把头缩得更低,目光转向周铎,又瞬间躲回来,不敢说。
赵顼闭了眼,又问:“皇城司的旧档,哪去了?”
方离道:“陛下,鬼市三月廿七过了一批货,正是皇城司里的一批旧档,卑职和独眼小孩儿都看见了。”
“陛下,”孙推官终于开口,“张缘清张楼主常年与辽人做交易,钱员外的有许多珍稀字画来自鬼市,微臣已到他家验过,其中确有不少是朝中官员曾经私藏的珍品。”
“继续。”赵顼没睁眼,手指叩着榻沿,状似听曲。
孙推官又道:“郢六娘,你来说。”
琴音渐入癫狂之境,郢六娘媚眼一抬,看向赵顼,娇声道:“此事可不赖我。张缘清让我炼毒,我唯有把毒方写好,却没想过他真能弄到。回春堂偏僻人少,他把药材进到了那里,让我着人去取。其中一味是辽人的元枫树籽,董二定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许是受人威胁,是谁我不知道,大宋境内除了辽人,没谁能弄到元枫树籽这类稀罕物,所以我知道这金枫露定是辽人要的。我一个办事活命的,自然管不了那么多,炼就炼呗。谁知那日整整二十两金枫露凭空不见了。我四处打听,发现钱胖子死状与金枫露毒怔吻合,就知道他定是因在易所看见了逍咄罗跟贵人的交易遭人杀了。交易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买的那些字画,都是贵人送给逍咄罗,逍咄罗又卖了换钱的。还有那个女颭翠云,是偷我金枫露的,这话在陛下面前我也要说,她死了活该!就为一对青玉佩环,帮辽人偷我二十两金枫之毒,呸!”
赵顼听了作罢,并未怪她失礼,又问:“字画,谁家的?”
孙推官伏首一拜,双手撑地,伏低不起,高声道:“回陛下,有将作监匠师、监事,进奏院孔目,三司盐铁副使……监察御史,左军巡院判官、推官,漕司主簿,都水监丞,还有……”
那些官职一个个接下去,听起来像是一时半会说不完,许知非心惊肉跳,这哪里是朝廷,分明是老鼠窝。
“够了,”赵顼也没听他一直说下去,打断他,没睁眼:“小孩儿他娘,你说。”
于秀兰抱着那孩子,抬起头来:“回陛下,我家官人是因看见上岸的货箱里藏着火药才遭人毒杀,码头脚夫皆可作证,求陛下为民妇做主啊!”
她说着又要哭,那孩子伸手擦了擦她的脸:“阿娘别哭,阿娘我乖。”
赵顼睁开眼,目光是散开的,没看任何人:“火药,在哪里?”
许知非想了一下,那个山洞里面肯定有东西,如今不说,更待何时?
她朗声道:“陛下,民女在梁门外,西郊一块荒地后面的山林里,发现了一个山洞……”
她还没说完,殿门外传来许多脚步声,一个武官模样的人与里行一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玄衣察子,围着中间数十名满身脏污的百姓,男女都有,其中夹杂着几个工头模样的汉子。
那武官跪叩:“启禀陛下,城外火药工坊已查抄完毕,多亏许坊主洞察秋毫,若没她带路,卑职真找不到那样隐蔽的地方。”
隐蔽?不是就在树叶后面吗?这也算隐蔽?许知非很怀疑……只觉得又一顶帽子扣在了头上。
里行跪在他旁边:“陛下,周铎串通辽人,私造火器、火药,销卖军器监图纸、物料和旧案卷宗,证据确凿,卑职已将逍咄罗人赃并获,花火节后进城的违禁原料也已悉数查抄,无需再审。”
周铎跌坐在地,看着里行,嘴巴微微张开,半晌,说出了几个字:“里行,你竟是……”
里行面不改色,回头看他:“本座乃皇城司勾当官,与张勾当一同等周大人很久了。”
许云洲按弦停奏,站起来,对赵顼拱手一拜:“陛下,曲已奏罢。”
殿内死寂灌耳,他衣袖染血,袍摆更是血迹斑驳,看向许知非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许知非看着他的手,眼里酸涩渐起,赵顼……为何要对他用刑?
御案上,一只蛾子扑进了灯里,翅膀扇得“啪啪”直响。
赵顼目光落在许知非身上,冷声道:“韩抃,身居要职,失察枉法,致使奸邪滋生,法度废弛,着,革职流放,永不叙用。周铎,受朝廷厚恩,竟利令智昏,私通辽人,卖国求荣,置社稷安危于不顾,视百姓万民为草芥,其心可诛,其罪当死,处凌迟之刑,查没家产,家眷亲属皆处流放,三代以内不得为官。其余人等,一并治罪,交由皇城司查办。”
殿内无罪之人正要谢恩,门外又跑来一个内官,停在阶下,躬身不跪,尖声道:“陛下,太后娘娘口谕,许知非乃正店坊主,女扮男装,有欺瞒官府,欺君罔上之嫌,当一并发落,即正礼制,也明律法。”
1):《尚书·牧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