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去,船上没有灯,别的船灯太远,一颗一颗,黄黄的,像飘在河面上的星星。
“你说什么?”许知非坐起来,换了个随时能逃跑的姿势,后背一阵发麻。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意,可呼吸却热得烫人,一阵一阵,喷在她手背上。
他抬眼时小心翼翼,她看不清他有什么表情,只听见他说:“我救不了,我试过了,你也看到了……知非,我没骗你。”
他一膝着地,像是累了,左手撑在船板上,包扎的布条上血迹湿了水化开,隐约能看见一点粉红色。
他刚刚说了要快些,可这路上……
她跪坐在他面前,能清晰听见他的呼吸声:“你救我……就没法救别人?”
月色渐渐漫开,落在他的头发上,描出他眉眼的轮廓,湿湿的,有一点冷白色。
他没有动,蹲在那里,只是看着她。
河水不断拍在船身上,像是这个世界的心跳声,许知非想起自己的幻觉,是追兵,有人要抓她?是什么时候的事?可她怎么会出现幻觉?
她身上开始觉得冷,嘴唇有些发抖,许云洲一直不回答,她又催他:“我问你话呢。”
“嗯。”他倾身靠近,伸手将她往怀里搂。
一团暖意朝她涌来,她忙推他:“你想干什么?放开!”
他将她按住,侧脸蹭在她鬓角上:“别动,只是不想你冻着。”
许知非仍旧挣扎:“你身上都湿透了,比我还冷。”
“那这样呢?”他一把扯了衣裳,下手干脆,胸口的温度烫得像个炉子,抵在她肩上,“好些了吗?”
许知非瞬间吓到,动作停住,算了,这人脑回路不一般,不能再刺激他,皮肉罢了,又不是没见过……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盯着自己扔到船舱里的衣服,黑漆漆的一团,乱七八糟,就在不远处:“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晾干了再走吧?”她暗自琢磨着如何能最快的拿到那几件衣服,然后怎么穿能快些。
“等天再黑一点,我抱你上去。”他说着便拔了她的发冠,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把一把替她理顺,扑散,“银杏听见了刘劭的秘密,张云儿想让她活下来,所以才让我们把她带走。”
他声音很轻,像要哄她入睡一样,许知非眉头一拧,问道:“张云儿是谁?”
“刘震安的夫人。”他手臂环在她肩后,将她贴着背后的湿发托起来,“他们要么让她见不到你,要么让你见不到她,我们去晚一步,银杏就没了。”
“他们又是谁?”
“……刘劭、陆昭明……也有可能是太后,我不知道,总之,这桩婚事不正常,那个杀人犯,倒是次要的。”
许知非想起那些陪着银杏的姑娘,扶了他的手臂,坐起来:“那你的人呢?那些姑娘不是……”
“她们只是普通的卖艺姑娘,如今怕也凶多吉少。”
“到底是什么秘密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吴瑾参与了?”
许云洲正要答她,对岸有火光亮起来,是军巡院新上任的官,她本想细听他们如何处置这场事故,他却将她拉进船舱里。
“我们从前面上岸。”
他带她摸向船尾,旁边就是上岸的石阶,青石板上浮了一层月色。
他脱下外袍,湿答答地披在她肩上:“你把脸藏起来,我们回酒坊。”
许知非身上一冷,下意识地靠近他:“郢六娘应该已经在那里了吧?”她抬起一侧手臂环在他颈后,双脚离地的瞬间,她发觉他心跳很沉。
他抱她上了岸,卖蒸饼的摊主挑着担子正好走过,回过头来看了好几眼,担子险些撞上一个推车的。
那个推车的走得急,路过了还骂骂咧咧斥了他好几遍。
许云洲唇角牵着笑意,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郢六娘办事,你不必担心,最多不过是带着满屋子客人一块儿到厨房里炒菜。”
他抱着她走进一条暗巷,那里是原身标记过的逃生路线,人少灯暗,路直没岔口。
许知非把脸埋在他肩上,余光里,有几个路人经过,悄悄议论的声音窸窸窣窣。
她抓了几缕头发挡在脸侧,又道:“我们去开封府。”
许云洲脚步停住,盯着迎面走来的两个绸衫男子:“你想亲眼看看?”
她抬起脸来,眼神是冷的,话也是冷的:“是,即便她死了,我也要亲自确认,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你怀疑我。”许云洲低头看她,眼里只有无奈。
“我怀疑你的判断。”她双手环在他颈后,仰起头来,姿态亲昵,嘴唇几乎与他碰上,“里行比我先走了一步,他答应了会帮我救人。”
两个绸衫男子从他身后走过,捂了嘴,暧昧低笑。
许云洲目光落在她嘴唇上,胸口起伏渐重,声音哑下去:“我记得,你前几日还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长睫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许知非看见他眼中悸动的光,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明明只消往前一寸便能如愿以偿,他却不动,只是看着。
“说实话,我还不确定我该恨谁。”她淡淡说道,目光撇开一边。
那些幻觉,在现代,会被看作是精神性的疾病,原身难道有精神障碍?
许云洲究竟是如何害死她的?他知道原身何时会昏倒,那也就是说,原身本来就存在这些情况。
可那些场景到底是未来还是过往?如今的情况,短时间跌入未来好像也不奇怪?
可如果不是精神障碍,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自己?
她默默思量了一圈,许云洲忽然低笑,轻声道:“那等你知道了便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