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抽回手,轻而易举,意料之外。
她恍惚了一下,着实有些担心,却也警醒自己克制,眼前这人耍什么花样是不一定的。
“我是另一个世界的大夫,且要真做大夫我尚且还有流程要走。仵作跟大夫,始终是不一样的。且你们这里的疗法,我并不精通,你这吐血的量,在我们那里是要急救的。可你们这里的药,外用我都怕错了一丝半点,这内伤要我来治,你怕是要这么死过去了。”
许云洲的手仍悬在半空,五指像还抓着什么,听她说完,才一点点松开,垂在身侧。
车厢里隐约能听见张云儿的哭骂声,她定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刘劭突然带着李月娥离开,众目睽睽,她那样的人,哪里缓得过气来?
刘震安像是摔了东西,许知非听见几声瓷器落地的声音,还有那两个放在案上的青铜爵……
他吼得破了音,她听得模糊,应是在质问张云儿,刘劭究竟怎么回事之类种种。
许云洲没回答,呼吸很重,却还算平稳,应没什么大伤。
她摘下凤冠,坐在他身边,兀自辨析外面的声音,指尖不知觉地拨弄起了他身侧袍角。
一声鞭响,马车木轮往前转动,起步就碾了地面石板缝隙,车身一颠,她猝不及防,后背撞了一下车板,又往前扑到许云洲身上。
青竹混着檀香的气息浮入她的呼吸里,他抬手扶她,仍没睁眼,轻笑出声:“娘子当心。”
“谁是你娘子?”许知非往后坐了一点,与他隔开一人宽的距离。
他额角冷汗密密麻麻,几片日光晃进来,贴到他脸上成了一粒粒碎闪。
“劫数为媒,时年为证,你我跨过了生死,如今也算礼数周全,你就是我娘子,你就是……”他睁开眼,目光朦胧缱绻,落在她脸上,声音虚弱低哑,看起来像是药力未散。
他反手抹去唇角血迹,食指指尖洇开薄薄的暗红色,扶了车门边框稍稍坐直了些。
许知非正要反驳,马车又是一颠。
她忙撑了身旁壁板稳住自己,瞥见他藏在衣袖里的手痉挛般攥紧了坐榻,却还强撑着唇边笑意。
车里满是血腥和酒味,许知非竟忘了自己方才那一瞬想说什么。
许云洲顺了几口气,像是稍缓过来,又道:“昨晚,瑞雪阁一共八十七条人命,有十六条是辽狗……这数目填得,还算利落。”
他撩开身旁帘角,又道:“吴谦跟着李万荣做绸缎生意,还做得这般大,盐铁司若不知情……”
不远处,正是盐铁司衙门朱红的门楣,窗外跟上来一阵马蹄声,一个男子声音低沉,紧靠在窗边。
“公子,瑞雪阁今早有货船离港,已有弟兄混上了船,看航向,应是去了杭州。”
许云洲放下帘子,眉心蹙紧,人往一侧倒,头靠在马车门边,眼里忽然空了,像在看着自己脑子里的事情。
“知道了。”他随意答道。
窗外没人回话,只听啼声渐杳,混入市井喧哗中,应是默默拐了方向,最后消隐在浮沉的人潮里。
杭州在原身的记忆里是模糊的,只有一个铺子,门面还算气派,给她看账目的是一个女子,她不愿看,就推在一边,那女子就走开了。
她望向许云洲,见他似有千般愁绪突如其来,忍不住问道:“瑞雪阁的丝绸是从杭州来的?”
“不知道。”许云洲闭上眼,像有人抽走了他身上筋骨,他肩脊有些蜷起来,呼吸比刚刚又重了几分。
他状态古怪,眼下情形也古怪,许知非不知该如何问他,出于人道,好像是该关心一下?可两人刚假扮夫妻拜了堂,她着实不想与他拉扯不清,免得多生误会……
她坐在原位,看着他,没说话。
马车自潘楼东巷往北,丝竹声飘飘荡荡似卷进了木轮里。
像是王楼的声音,再往前好像有一家医馆来着?
许知非撩开染血的帘子,目光掠过王楼匾额,又往前面市集里张望。
自王楼门口往前数十步,灵枢医馆的旗招下,剔犀的大门人来人往。
“灵枢医馆,”许知非放下帘子,回头与他说道,“我一会去问问,让大夫给你配个内服的药,这马行街的药铺,应该能靠得住吧?”
许云洲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窗户,眼神闪烁,目光撇开一边:“不用,我不吃。”
素绸帘子血迹未干,随着车辙的起伏摇摇晃晃。
他神情难得有些窘迫,像在抗拒什么东西,许知非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怕吃药?”
许云洲不答话,也不看她。
窗外丝竹声丝丝缕缕,绕过了街市嘈杂,穿帘而入。
许知非捻起身侧帘角,王楼那扇极不显眼的黑瓦朱门就在眼前。
那车夫兀自走进门去,玄色衣摆扫过朱漆门槛,抬了抬手,似与里面的谁在打招呼?
她探出身子,看了看马车后面。
青石路面热气蒸腾,朱漆门面高低相就,各家商铺布幡招展,本钱写成字样随幡舞动。
有几家药铺,门前笸箩架了三层,沿着面门打横排开。
药草香气缠了过路的人,乘了他们匆匆赶路带起的风,卷到许知非的呼吸里。
“这一路不紧不慢,刘震安府里竟也没人追上来。”
许云洲轻咳几声:“户部郎中之子大婚之日携妻私奔,”他闭了闭眼,像是顺了口气,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温软笑意,“这般丑闻,不出三日,整个汴京都会传遍。刘震安……倒是成了最可怜的那一个。”
许知非坐下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许云洲哑声道:“刘劭与辽人勾结,又娶商贾之女,刘震安若与他关系未断,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便能堆满殿前。”他压低声音,抬手松了松身上不大合身的公服,“可若他此时能撇清干系……”
许知非眼中一亮:“你是故意借私奔的事……”
许云洲微微点头,眼神复又迷蒙下期:“刘震安只需向官家陈情,言明‘家门不幸,教子无方,愧对同僚’,再自请离京‘督粮漕运’。待风头一过,王介甫废除三司,户部右曹的差事,谁还能与他争?”他话仍说得凌厉,嗤笑一声,目光投向窗上透光的绸帘,“到时候,世人皆知户部管着天下钱谷、人口户籍,可谁又会知道,右曹侍郎的乌纱,是沾着盐铁司的血上位的?”
许知非搞不明白,官这种东西,宋朝皇帝养了太多,且制度漏洞百出,以至于财务负担越来越重。
她又问:“这与盐铁司又有什么关系?”
“吴谦以吴瑾的名义违律行商,与民争利,与李万荣往来的账面皆是虚数,若想瞒住,其中必要打通盐铁司的关系。若是这样,盐铁司借丝绸商道私吞工部修缮款,便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可你不是说那些钱都找到了吗?”
“找到了钱,但没找到来处。入罪官员私吞的数目与收缴的账目对不上,多出来的那一笔更像是有人趁机放进去的。所以我让人收了起来,当是不见了,本是想看看谁会跳出来。”
许知非想起那天晚上他欲言又止:“……那是我又误会你了?”
许云洲摇头笑道:“娘子是关心则乱。”
许知非脸一热,看不见自己耳尖红了,辩道:“我关心的是公正,不是你。”
“我说的便是公正。”许云洲笑意渐深,扯了一下领口,眉心轻蹙,将青色外袍脱下,放在一边,“盐铁司借漕运之名,将丝绸税款挪入私囊,吴谦以其工部员外郎之职,虚报物料开支……此事若查,盐铁司上下必乱,刘震安如今撇清了与刘劭的关系,我们再去将吴瑾发现的东西拿到手,就能让刘震安这个好官立个大功。”
窗外,小贩的吆喝着经过:“新到的蜀锦,官船直运!”
声音扎进许知非耳中,她心里愈加不安:“刘劭再见不到父母了对吗?你不打算放他回去了。”
“变法正酣,官家最忌朝臣结党。”许云洲轻笑,温声道,“刘劭勾结辽人,且为掩藏罪证杀人灭口,官家为保变法大局,必定不会轻饶……刘震安是个好官,那就让他好好做个好官……”他话音未落,喉间猛地呛咳,抬手按住胸口,看着像是有些喘不上气来。
许知非下意识地上前扶他,却在发现自己的动作时恍惚了一下,手停在他身前。
许云洲头又靠回门边,眼中一片迷蒙,望着她,声音已是有气无力:“娘子莫忧,我没事。”他说着就笑了,唇色愈加发白,却是一脸毫不克制的欢喜。
许知非手一撤,直起身来,冷声道:“谁是你娘子?喊声娘亲我应你,狗儿子。”
她撇开视线,却听许云洲仍笑:“那么快就想做娘亲了吗?可我喜欢女孩子,乖巧聪明。男孩儿确都是狗样儿的,蹿跳起来是要挨我揍的。”
许知非一口气堵上心头,气得头晕,脱了霞帔和外袍,推门下车:“你在车上死过去吧。”
许云洲仍倚在车厢里,笑着看她往医馆走,高声道:“娘子当心!那掌柜眼昏,称杆惯来少三钱!”
她脚步一顿,吸了口气,大庭广众……先解决问题……里行还没找到,如今办案要紧……她自己走自己的,没回头,低声自语:“即是渣男回头,那就抓点最臭的灌你嘴里。”
……
春风酒幡后院门外,河面漕船载着丝绸与粮秣来往送货,穿梭如织。
河畔酒旗招展,檐下缀羊角风灯,夜里才会亮。
李月娥坐在几口地瓮中间,仰起头,闭着眼。
耀阳织了一片金色薄纱,轻轻覆在她脸上,她面上瓷白的肌肤仿佛亮起来。
身旁婢女端给她一碗熟水,冰糖和绿豆熬的,琉璃碗还沁着井水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