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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地牢,一间牢门的锁链从一个亲事官手里松开。
陆昭明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背靠砖墙坐在草垫上。
“谁来我都不走,你们抓我,还没给个说法交代。”他闭着眼,摇了摇翘起的那只脚,慢悠悠说道。
“许云洲抓的你,我本无权放你。”里行接过那条锁链,缠在手上,握成拳头,“不过一个小姑娘想见你,我奉太皇太后懿旨带她过来。”
陆昭明睁眼坐起,双臂架在膝上,眼睛往上睨着他:“你怕是吃了自噬,不得不来。”他笑起来,像看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里勾当藏在御史台多年,这规规矩矩的性子倒确实适合留在御史台,不如辞了这皇城司的差事,寻个文官做做?”
银杏从里行身后探出头来:“昭明哥哥,太皇太后说放了你,你还是跟我走吧,趁着皇帝还没发现。”
地牢里,霉味混着铁锈气,牢门外面的石壁渗出水来,沿着墙面滑落,渗进砖缝里,顺着地砖裂隙,一点点淌到陆昭明脚边。
他抬头望了她片刻,一侧唇角牵起,眼神戏谑:“你只管找你姐姐就好,别的事,我劝你不要掺和。”
囚室油灯火光黯淡,轮岗巡视的察子面覆铜罩从廊道上走过。
银杏连忙躲进牢房里,蹲在他身边:“昭明哥哥,我知道你讨厌辽人,也讨厌皇城司,我带你走,我们一起搞垮皇城司,教训辽人。”
陆昭明眯眼看她:“你不是辽人?”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银杏却不怕,抬头看了看里行:“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不是辽人,反正……辽国已没有我家里人了。”
陆昭明冷笑:“那耶律燕璃呢?不是说耶律乙辛救了你?”
银杏双目炯炯,笃定道:“我姐姐在你们这儿长大,她也不能算是辽人了。赵王救我是为了利用我,管他做什么?”
陆昭明神色坦然,明显觉得事不关己,抬头望向里行,站起来,拨开肩侧散乱的头发,自己松了一下肩颈,漫不经心道:“李崇可到幽燕了?”
里行唇角微勾:“李大人到哪里,与陆少东家无关。”
陆昭明动作一停,目光钉进他眼里:“你知道自噬多久要吃一次解药吗?”
里行不为所动,冷淡道:“生死有命,你要走快走,不走我还有事要做。”
银杏站起来,上前一步:“昭明哥哥可知陈默去了哪里?”
陆昭明眼中寒星微转,看看她,又看看里行,蹙眉困惑:“不知道啊,我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也是奇人,没一点儿主见,连一丝怀疑都不给,乖得我都以为是我中了别人的计。如今怕是又听了谁的话,去了哪里报复旁人?”
里行看他片刻,侧身让路:“你走吧,你爹不知道,别回去连累他。”
陆昭明“嗤”了一声,兀自出门,地牢火光映在他脸上,反显得他神情格外畅快惬意,像是来参观的游人。
银杏跟在他身后,临近拐角处,又回头嘱咐里行:“十日之后,你到延福宫等我!”
她快步而去,里行低声自语:“高太后也知道此事?”
他放了许云洲关押的人,几个亲事官都看着,拿不定主意,一同上前请示细则。
他抬了抬手:“你们就说不知道,让他来找我就是。”
……
皇城深处,垂拱殿内,赵顼负手立于案前,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一封密报却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目。
王安石静立其侧,眉峰微蹙。
“介甫,刘震安之子大婚之日与商贾之女私奔一事,今日朝中已是沸沸扬扬。”赵顼声色冷肃,愁眉不展,“那刘震安也算是世家之后,发妻又是那张用的堂侄女,儿子却与贱籍商女苟合,岂非有辱斯文?”
王安石缓声道:“陛下,此事若按旧制礼法,自当严惩。但臣以为,变法之要,在‘法先王之意,非法先王之迹’。今朝廷欲破门第之锢,通士商之塞,若因此事苛责商户之女,恐令天下商贾寒心,反损新政根基。”
赵顼眉间微动,转身踱至窗边,春雨淅沥,将夜色浸湿阶前,他沉吟道:“朕岂不知此理?可户部乃朝廷钱粮重地,子嗣德行有亏,若轻纵之,恐百官非议,谓朕偏袒商贾,无视纲常。”
王安石轻笑一声,笃定道:“陛下,臣请为陛下析之。律法有载,‘和离者不坐’。若二人确属自愿,官府可问清事由,令其补办婚书,纳入礼法。如此,既全了刘大人颜面,又示朝廷宽仁,岂非两全?”
“介甫之意,是借此事为新政张目?可朝中守旧者必借此攻讦,说朕‘以商乱礼’。”
王安石躬身一揖,袖袍拂过青砖地面:“陛下明鉴。臣正欲以此事为楔,破士商之藩篱。陛下可下诏申明:婚姻须依礼法,然情有可原者当从宽典。再命有司查核商户赋税,若其家殷实而守法,可赐‘义商’之号,以示褒扬。如此,既彰朝廷恩威,又令天下知变法之旨:法以时移,礼从俗变。”
赵顼默然片刻,展颜而笑:“好!介甫此策,正合朕心。朕岂愿拘泥旧制,徒耗国力?变法者,当如良医治病,因病立方,不可墨守成规。”他转身,指尖叩了一下案上密报,“明日早朝,朕便命御史台依此拟诏。旁人若敢聒噪,朕便要问他,是虚礼重要,还是富国强兵重要!”
……
许云洲醒来时,看见郢六娘手执银针坐在床边,他猛地坐起,望向敞开的房门。
“知非!知非!”
郢六娘将银针立在他眼前:“别喊了,人不在,出去了。”
许云洲眼神一怔,起身发现鞋袜都不在床边,自己身上只有一件中单,窗外已是星月高悬。
前堂喧嚷不断,酒客推杯换盏,有人要换菜,有人要添酒,独眼小孩正骂骂咧咧要几个想赊账的付现钱。
“天黑了,她已在地宫里,出不出得来,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郢六娘捻起帕子擦他脖子上针扎留下的血迹,红梅绣样又洇了几朵,她拿在眼前看了看,“花开更盛,甚好。”
许云洲像才想起什么,初醒的怔忡化作一片了然:“……她能出来,只是……”
郢六娘一笑,把帕子轻轻收起:“只是兴许不会原谅你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