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按在一把太师椅上,磕得她脊背生疼,而后莫名跪下,膝盖骨砸出一声粗重的闷响,似是浑然不觉他身后地面在他跪下的一瞬间已倾塌下去,捶胸低头:“主公恕罪,奴是被逼无奈,才行此卑劣之事。”
许知非骂了句脏话,即刻起身往外走,抬眼却见许云洲站在门前。
“你……什么时候……”
她身后笼下一片阴翳,似乌云盖顶,许云洲淡淡开口:“看来我本不必来。”
地面剧烈震动,她一时不稳,跌跪下去,看见地上一块烧剩的纸片,残余的“辽贼”“救”字迹周边红光飘忽。
是求救信,许知非的求救信被这辽人拦下了,而他……
那辽人脸色铁青,屋外楼板不断坍塌,轰响此起彼伏,木梁断声接连不断,催命般携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哭喊。
许知非好不容易站起来,却稳不住脚:“我……”
“主公快走!此人奴来对付!”那辽人怒喝,冲向许云洲。
许知非站都站不稳,双手攥在窗沿上:“谁是你主公?!你别胡说八道!分明是你绑我!”
那辽人眼中凶光锃亮,与许云洲赤手相搏:“是,是我说错了!许副使,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许云洲眉眼不见丝毫凌厉,神态温润如同抚琴,双臂轻挡,指节于间隙中切中那辽人几处要害,旋身一踢,那辽人按着脖子飞出数尺。
他目光转向许知非,眼中一汪深水静潭似能将人溺死:“义弟还是随我走一趟,此案查清以前,还请留在皇城司衙署,为兄另设雅间予你暂住就是。”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拔葱一般将她拽出去。
那辽人已随同伴逃走,整座楼阁不断西斜,坍塌声和烧爆声接连不断,熊熊烈火似在夜风中低吼。
方才爆炸的位置早已火光冲天,他将她扛在肩上,踏上朱漆栏杆,纵身跳下。
身后箭镞破空,啸鸣声扎进她耳朵里,她正想回头,许云洲在半空转身,几支弩箭自他们身侧掠过,落地的一瞬,她已准备好了摔个大跟头,他却垫在她身下,一手环在她腰间,一手护在她脑后,将她牢牢按在怀里。
他身上浅香幽淡,火烧木头的味道里,那气味尤其干净清晰,她双手握在他肩上,忘了起来。
莲池水中也似着了火,倒影烧红一片,水波涟漪接住了无数尘土。
他胸口剧烈起伏,心跳撞在她的心跳里,她的手指不知觉间触到他后颈皮肤,他一阵战栗,猛地将她推开。
“许坊主以后做事还是多想想自己几斤几两。”他起身离开,背影逆着光。
是记忆……
她爬起来,想跟上去,却在想起这话时刹住了脚。
他走向那片耀目的火光,在撷芳阁坍塌的瞬间停步驻足,烟尘翻涌而起,他的身影消失在尘埃里。
大火深处有人哭嚎、尖叫,还有很多人没逃出来。
浓烟翻滚,一团团翻涌推挤,向上升腾,顺着风向弥散开。
许知非迎着火光徐徐向前,抬手扇开刺眼的浓烟,面前尘土渐渐落下,许云洲仍站在那里,长发在灼热的风里飘动,许知非竟对他说的话有些难以缓和,脚步停住,不敢上前。
天星和月色照不透那样沸腾的尘土,街上惊惶一片,喧嚣不止,各处都有抢水救火的声音。
她不断回想自己如何到了这里,方才那个辽人又是怎么回事?
火光带着热浪扑在她脸上,她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男装,耳边传来皮靴踏地的闷响,再抬眼,竟又是酒坊。
她站在客堂里,灯光昏暗,客人很少,她好像刚放下一个酒壶,便见许云洲带着一脸不走心的歉意跨进门来:“坊主见谅,官家是见过我了,可开封府似乎不信我这身份来历,非要到酒坊来搜查一番。”
这是记忆?可为什么意识是她自己?
她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雷二郎便带着两个衙役从他身后闯进来,衙役后面,还跟着里行和几个御史台的小吏。
赵伯忙上前询问:“雷捕头这是来做什么?”
雷二郎随手一推:“滚开滚开,这琴师来路不明,可有身份物件藏在你们这酒坊里?!”
赵伯绊了近侧条凳,摔得难以起身:“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以何罪名前来搜查?!”
他跌坐在地,嘶声质问,雷二郎大声喝道:“小小脚店收留来路不明之人,韩大人特命我等前来查账!还不快把你家账簿拿出来!”
什么歪理?!许知非气不打一处,不过一狗腿子,好大的官威。
“账簿记得是字,字写的是数额出入,不知雷捕头看不看得懂啊?!”
雷二郎倏地回头,按着腰间铁尺与她对峙:“你就是许知非?”
“正是。”许云洲竟替她回答,拱手欠身,模样礼敬有加,“坊主邀在下进门,又愿收留在下,解了在下燃眉之急,故而在下并未想到此地还有旁的诡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