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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道中孤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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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顼身着金龙束袖袍,缓缓踏入皇城司地牢刑房,火把摇曳,各处擦不去的猩红已风干凝结,刘劭与李月娥并排跪着,陈默离他们最远,坐在地上,一脸愤懑委屈。

铁链缚于刑架,冷光隐隐,链头空空垂挂,三人脸色都不好,却无人强作镇定,只是各有思量,互不干涉。

赵顼踱至刘劭面前,指尖轻叩他额顶:“黑石城?好地方?”他声冷如铁,俯身看他,“太皇太后年迈,你就与你母亲如此糊弄她老人家?嗯?”他蹲下身,一点点逼近他,“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罪?”

刘劭看赵顼时,眼中掺着一抹柔情:“陛下是真的从来不知吗?”

赵顼神情一僵,起身望向李月娥:“李姑娘,你为刘劭提供船只商队,可知他真正将难民送往何处?”

李月娥眼中泪光未消:“民女不知。民女身无依傍,唯有此计方能令自身有所依仗,不必有朝一日任人宰割,故未有余力深究流民送往何处。”

赵顼踱回案前,指尖撩起毒虫摊子上独眼的干瘦老头号称已近乎搏命才得来的那页空白纸页:“这名册,”他把纸挑高,火光中隐约现出字迹,“……人头价码写得清楚。”

李月娥鬓发微颤,指尖绞紧衣角:“陛下明察,小女子不过受刘公子所托,以为行商……”

话未说完,赵顼将那张纸攥紧在手里:“行商?你若不知情,怎会设计这婚事换取清除辽商和李万荣的机会?”

李月娥神情僵了一下,自嘲道:“原来……他真的是陛下的人。”

“你让吴瑾把偷来的东西藏进你的嫁妆里,就是为了找个机会杀了你爹?”刘劭冷笑,随之感叹,“看不出来啊,李大小姐。”

“吴瑾日日身着布衣在瑞雪阁码头做工,为人正直,处事有度,平日里又愿助人。可他在汴京城内却无人相帮,个个皆认他为纨绔,我无从为他澄清,但可……为他扫平障碍……立一大功,却没想到……我还以为他……以为他……”李月娥又再哽咽,随手抹了眼角泪光,“……如今他没死,那些东西,必是他带走了,对吗?陛下?”她望向赵顼,一边哭一边笑。

“吴瑾假死,乃是许云洲所谋划,你若要怨,可去怨他,莫这样看着朕。”赵顼将那张纸拋在案上,不屑一笑。

他扫了李月娥一眼,蹙眉望向陈默,打量了一番,缓声道:“你呢?陈家的书生?”

陈默衣摆布丁针脚错乱,身躯伏低,双臂环起,行了个完整的大礼,额心触地:“陛下,草民一介寒儒,自幼埋首经籍,只知‘忠君报国’四字,何曾通晓官场诡谲、权谋机变?此番祸事,全因……全因那日茶摊刚开便遇了一位白衣公子。他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言说替朝廷采风民情,草民见其谈吐不俗,又出示一枚……一枚看似官印之物,这才信他所言。谁承想跑了一趟吴府不仅一无所获,还成了遭人构陷之证!若论受害,草民更是蒙冤!这几日茶摊闭户,生计断绝,又遭人监视,困于樊笼……还望陛下明察秋毫,为草民澄明冤屈,讨还公道!”他说着又深深稽首,袍袖拂过青砖,带出一瞬风声。

“听闻你诗文清雅,屡试不第,却无半句怨怼之言?”

陈默顿了顿,挺直脊背,坦然道:“回陛下,草民虽困于场屋,却常诵五经,深知时运变数难料,天道最是无常。科举取士,原为朝廷选拔栋梁,草民自省,确是空负雕虫小技,短于经世济民之能。然‘士志于道’四字,草民不敢须臾忘怀。纵使布衣终老,亦当效仿古贤,守节明志,以诗文教化乡里,岂敢怨怼朝廷,忤逆天命?”

赵顼低笑点头,转向刘劭,语气动作皆是慢条斯理:“刘劭,你父亲跪在垂拱殿外,愿替你顶下这通敌卖民的滔天罪孽,求朕留你一条残命……”

“他这时候便又想起我了?”刘劭未待他话落,眉梢挑高,嗤笑讥讽,“他何时正眼瞧过我?惯来只说……我没人家女儿有用,如今倒知道演一出父子情深了?”

赵顼笑道:“是啊,所以嘛,朕不同意。”

刘劭神情骤凝,眼睫发颤,扬起的嘴角一点点平下去:“陛下英明……陛下做得甚好。”他双目发红,脖颈青筋绷起,“陛下要杀要剐,草民绝无异议。”

“不急,”赵顼轻笑,一脸和煦,低头捏了捏自己不慎染了墨迹的手,“朕再等等,看张用和张云儿有没有法子来救你。”

刘劭双目暴红,骤然朝前扑去,脚上锁链将他猛地拽回,他跌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砖上。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赵顼!”他中气不足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壁上火把静静烧着,“你这伪君子!你当真毫不知情吗?!”

赵顼垂眸把玩手上鎏金扳指,片刻之后,缓缓抬眼,脸色无悲无喜,缓缓开口:“你爹跪在垂拱殿外求朕饶你一命时也是这般……掷地有声。”他拂袖转身,袖口带出一阵风,掠过案上烛台,刑房光影猛颤。

刘劭大笑,足腕上的锁链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好,好一个明君!你且等着,终有一日,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他们都会看见,你的心肝究竟是黑是红!”

赵顼往前踱了两步,又转回来,轻叹一声:“是啊,不过很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

李月娥对此情景不为所动,双手牢牢攥在胸前,眼神空空,自有一番纠结,声音带了些许哽咽:“陛下,吴瑾他……还好吗?”

“刘劭向你求亲,却不是真喜欢你。”赵顼并不答她所问,目光冷淡,“你毒杀辽人,想截了这婚事……却误杀生父,悲痛难抑……”

她猛地抬眼:“什……什么……”

“吴瑾已经死了,世上已没有这个人,他家如今还在办丧事。至于你,若想活,便带着你的家财,从今日起,只能按朕说的做。”

“陛下想要我做什么?”

“运河漕船半数都挂着你瑞雪阁的旗子,朕要你……”赵顼顿了顿,神情似在犹豫,语气迟疑,“把……许云洲……困在杭州。”

他话音淡下去,眼中暗芒犹疑,似乎连自己也不确定,但却想这么做。

暗处一察子眼中精光一闪,脚步后撤,身影彻底融入廊角黑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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