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一颗心直坠了下去，半晌都没有言语。

就在这时，令狐渊突然问道：“此言何意？还请姑娘明示。”

“总之下面去不得。”阿桃显然不打算细讲。

令狐渊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尽收眼底，又问：“为何去不得？”

阿桃心中涌出一股怒气，平日里娇娇媚媚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你这狐妖怎的如此不知好歹？你要上赶着去送死？”

这话说得颇重，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飞快地瞥了青羽一眼。

但因着平日里娇蛮惯了，此刻仍是微抬着下巴，一张桃花面气得红彤彤的。

阿笙和飞头蛮在旁边轻轻扯她的袖子，被她扭着身子甩开。

令狐渊心念一转，道：“阿桃姑娘，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不可以。”阿桃斩钉截铁。

令狐渊气息一滞，完全没料到这桃花妖会这么回答。

“小桃桃，别这样嘛。”飞头蛮在旁边啰里啰唆地劝，“人家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总得让人家说完嘛。人家俩初来乍到，你就这样，还以为你欺负他们呢，以后他们怎么能待得开心？你说对不对啊……”

阿桃被他吵得耳朵疼，最后实在忍不了了，不耐烦地转过头去问令狐渊：“你想问什么？”

“姑娘想跟阿笙长相厮守吗？”

问这做什么？阿桃眉头微皱。

想她们桃花妖一族向来多情，从不讲什么从一而终，喜欢了便凑做一处尽情享乐，不喜欢了便好聚好散，哪有长相厮守一说？

可当她看到阿笙殷切温柔的眼神，心里那点良心开始可耻地作祟。

再说了，她环顾四周，除了这俩刚进锁妖狱的，其他这些妖鬼精怪里，就数阿笙最俊俏了。索性她也出不去，当然是要和他长相厮守的。

思及此，她脸颊一热，睨了阿笙一眼，羞答答道：“当然想。”

阿笙闻言目光微动，上前来大胆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作势挣了挣，反被他握得更紧。

令狐渊很快看了二人一眼，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我也想跟阿青长相厮守，可是在这锁妖狱里，怕是不能如愿。”

阿桃抬眼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我熬过了三日的符咒炼化，成了和诸位一样的魂魄，可阿青呢？她是人身，这符咒对她无用，她也会因这锁妖狱中的阵法无法修炼延长寿命。肉体凡胎，免不了生老病死。到时候她寿终正寝去了冥界投胎，而我一直被关在这里，与她生生世世不得相见。”令狐渊顿了顿，直直望进阿桃的眼睛里，“阿桃姑娘，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阿桃愣住，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令狐渊沉声道，“我们一定要出去。”

他见阿桃神色开始松动，便知道自己这话说对了——他早看出她吃软不吃硬。

“不是我不想让你们出去，是我也不知道如何出去。” 阿桃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她抬眼看了看石柱上阴森森的五神兽，语气低落下来，“其实早在一千年前，我也费劲心思想要离开这里。”她指了指周围一圈妖鬼精怪，“那时候他们都还没进来呢，这里只有我，是在一千年以前进来的。”

她的目光变得迷惘，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脸上浮起一抹哀伤：“一千年前陪着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全都已经死了。”

在众人惊异的眼神里，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将那些深埋于记忆里的过往一点点挖了出来：“这锁妖狱是三千年前太虚宗的开宗祖师希夷道长，以及九重天上的青华帝君所创。我们数千只妖鬼精怪被陆陆续续抓到了这里，以免为祸人间。这其中当然有真正做了恶的，也有不少像我这种纯粹是倒了霉的。但刚开始我们倒没受什么折磨，也并非像现在只剩下一缕魂魄。所以当时我们一心想着出去，毕竟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之间，哪比得上四海八荒的广阔天地自由自在。”

“我们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直到一千年前，底下突然传来异动。”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石柱的方向：“当时整座锁妖狱剧烈晃动了整整三天，底下传来的嘶吼长啸声惊天动地，折磨得我们苦不堪言，当场就有两个气息弱的丧了命。我们当中有个梼杌妖，法力最是厉害，他率先发现石柱上的五神兽倒转，察觉到隔绝上下两层的阵法已经有所松动。”

“他纠集了所有的兄弟姐妹，全力破阵。我们努力了整整一夜，到得天将拂晓之时，底下异动更为剧烈，封印已经摇摇欲坠。终于，一道白光冲了上来，封印裂开了一道缝隙，可那时我已变回了原身。”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时只有我是草木精怪，变回原身后只能停在原地。其他的呢，都能跑能跳能飞，最不济的，也能蹦。所以，当他们看到一条发亮的通道直通底下的时候，以为是能逃出去的生路，都疯了一般往下冲，单单留下了我，没有一个人记得带上我。”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娇艳的桃花面变得惨白，不由吸了吸鼻子：“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底下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和惨叫，很快又戛然而止。那些都是我熟悉的声音。我吓得肝胆俱裂，忍住滔天的恐惧，战战兢兢地抖落了几片花瓣，让它们代替我下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兔妖魂飞魄散，之后花瓣便被强大的力道撕碎，我的视野里便只剩下这里的空空荡荡。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没再回来。”

阿桃终于呜呜呜地哭了起来。阿笙将她揽进了怀里，这一来她更是委屈，哽咽着道：“它们虽然抛下了我，做的不道义，可我不想让它们死啊，我连骂它们的机会都没有……”

“桃桃，你别伤心……”飞头蛮最是多愁善感，此刻一张脸耷拉下来，眼中泫然欲泣，“以后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阿桃以往不知多少个日子里想起这件事，都会独自一人在洞府里暗自伤心，默默垂泪，身上的桃花凄凄哀哀地落个不止。

此刻她终于将这些伤心和委屈全倒了出来，不过这次有恋人拥着她，有朋友安慰她。

她虽然抽抽噎噎，但心里极是熨帖。不知哭了多久，终于渐渐平复了心情，一脸真挚地对青羽道：“底下的东西极为凶险，我的多少兄弟姐妹因此丧命，虽然和你二人萍水相逢，我也不愿看你们白白送死。实话告诉你，在那之后，封印虽被修复，但并不牢固。我，还有后来进来的它们——”阿桃环视周遭，“我们被迫失去肉身，变成魂魄，就是用来加固阵法，压制底下的东西的。阴气愈重，压制越强。不过那东西颇厉害，到了有日光的白天，阳气盛了，石柱上的五神兽就会头朝下，向它臣服。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下去了，底下也未必有出口，保不准是无法回头的深渊。你们当真想好了吗？”

青羽未料到阿桃竟有这样一番悲惨的遭遇，也明白了她不想让她和令狐渊下去，实在是为了他们好。

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她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她明白孤独的感受，也明白同伴惨死的痛苦。

可她一定要试一试。为了令狐渊，为了仍身处险境中的同门，为了许久不见的师父，也为了自己。

她想，如果她是当年那些妖鬼精怪之中的一个，也会这般飞蛾扑火，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阿桃，对不起……”她面带愧色，语气郑重，“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想试一试。不论结果如何，我不后悔。”

令狐渊站在她身侧，无声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