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渊动作一顿，又朝下望去。

穿过层层帷幔，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缓缓现身。

灯火朦胧，缓缓摇曳。

一梦眼前一片模糊，怔怔地望着那道从容而来的身影，恍然间以为又见到了师父。

直到看清来人，她才慌忙抹去脸上的泪，不自然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萧瑟的夜风从殿外刮了进来，吹得白色帷幔轻轻拂动，缭绕在一正周身。

他没有应声，沉默了一瞬，揭开帷幔行了过来。

“师兄，我……”一梦红着一双眼，不敢去看他。

她本想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却终究抑制不住汹涌的情意。

一正师兄如今知道了自己对师父悖逆伦常的心思，他会如何？

会将她赶出宗门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

师父已经死了，无论怎么样，她都已经无所谓了。

思及此，一梦自暴自弃地转过头去。

可是当她看见师兄的眼神，却愣住了。

那种眼神她从未见他有过——恍惚、疑惑、失望、痛苦、嘲弄、轻蔑、漠然、平静……

种种复杂的情绪迅速交织变幻。

就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不等她想明白，一正师兄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师妹，怎么哭了？”他抬手抚上她发顶，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想师父了？”

她又一次恍惚。

曾几何时，师父也曾这般笑着轻抚过她的发顶。

可惜，师兄终究不是师父，

她颓然回到现实，脸上浮现出愧色，低下头来：“师兄，我不配为修道之人，明日一早，我会自请离开宗门。”

“师妹在说什么傻话？”一正微微一笑，叹道，“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轮回。师父尘缘已尽，归于天地太虚，此为常事，师妹不必过于执念伤怀。”

一梦面露不解——难道师兄并未看到她对师父的僭越之举？

可惜有些事，一旦戳破了覆盖其上的虚幻泡影，便无法再自欺欺人。

她没脸再待在凌云宗了。

“师兄，明日我——”

话未说完，却被一正打断。

“师妹，如今师门百废待兴，师父他若是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宗门败落，会作何感想？”他静静凝视着她，似要望进她心里，“师妹难道要弃宗门于不顾，只为逃避以求心安吗？修道之人，肉身虽灭，神魂不亡，师父他若是在天有灵……”

他转而望向寒冰床上玄凌的尸身，默了半晌，才道：“师妹就不怕师父失望吗？”

一梦紧紧攥住拳头，望进一正平静无波的眼眸里。

他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插进她的胸口，令她无地自容。

她彷佛又变成了十几年前那个卑微的、祈求师父认可的少女。

可她终究不是个好弟子，她让师父失望了。

一梦的头垂了下来，闭上眼，任泪水无声滚落。

“师兄，是我错了，我会留下来。”

“罢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罢，我来为师父守灵。”

一梦摇了摇头：“我不累。”

一正眉头微蹙，深深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再劝，而是缓步行到寒冰床前。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玄凌的尸身，忽而伸手虚捻，置于鼻下轻闻。

只见其面色骤然一沉，双目微眯，迅速并起两指，弹了出去。

令狐渊还来不及反应，便觉一道劲风已经袭至面门。

他心头一凛，立即侧身避开，双足急退，踏得瓦片哐啷作响。

“什么人！？”大殿内传来两身厉喝。

下一瞬，一梦和一正已经跃出殿门，往半空中纵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