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也是一只麻雀。”
彼时两人还是孩童,未曾如现在这般水火不容。
听闻他捡了一只小鸟,她便缠着他要跟去看。
她看着他一手包办小鸟的饮食、居所,几乎不眠不休地将小鸟从伶仃瘦弱照顾得羽毛丰满。
那只麻雀却始终不亲人,每次去看,都是伸着脖子,跳着脚,毛茸茸的一团,仰头望着辽阔的天空。
直至一日,她又跑去秦府看小鸟,却只看见一只空空如也的笼子。
谁也不知,那只小小的麻雀,是如何打开笼门飞走的。
当时的她哭了好几日,即便此后宫中为她搜罗来各类奇鸟,她也只想见那一只。
现在想来,麻雀只会向往天空,如何会亲近囚禁它的人。
正回忆间,秦知白低沉的嗓音响起:“说不定就是那一只。”
“怎么可能?”她瞪着他,“寻常的麻雀,不过几年寿数,你又编胡话骗我。”
秦知白微微一笑,嘴上说的却毫不留情:“如何不能?鸟儿既然向往天地,就有被捕杀的可能。”
司瑶光听出弦外之音,不肯相让:“鸟儿自然晓得,可它本就生于天地之间。若是生有双翼,却只能偏安一隅,久而久之,甚至忘记自己是一只鸟,怕是哪日被人拿去做了羹汤也未可知。”
见秦知白不语,她又道:“危机伏于天地,覆巢之下并无完卵,岂有先自折羽翼的道理?”
说罢,只听秦知白长叹一口气,话中却带笑意,“听闻有鸟丹凤,其身覆火,终生不熄。①到那时,便是再凶的猫,都捕它不得了。”
司瑶光看向狸奴,只见它本欲上前,却不知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向旁边一跳,便身姿灵活消失在了竹林中。
身侧,一个暗卫无声落下,对秦知白耳语几句,便又藏回暗处。
司瑶光忽有所感,举高了手中花篮,问他:“你早就猜到我要独自先行,派了人护我,对么?”
“谁要护你?”秦知白噙笑,“这叫尾随。待你到了偏僻去处,我便将你掳走。届时你便是叫天喊地,也无人能应喽。”
“总之,今日是我不对。”
司瑶光面色诚恳,两眼一闭。
“你弹吧!”
这是他们的约定。
小时候偶有争执,两人便定好,若是谁不占道理,或是做了错事,便要被对方弹额头,次数要视事态轻重而定。
秦知白从小就毫不相让,有次弹得重了,她额上留下一个红印,被皇后看出来。
司瑶光也从不告状,只噙着两包眼泪,假称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的。
长大后,两人甚少相见,偶一见面便是针锋相对,各持道理,倒极少有如此坦诚之时。
秦知白慢悠悠将自己的袖子卷起,活动了两下筋骨。
“……”
司瑶光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见他这幅架势,连忙紧紧闭上双眼。
她只觉一阵清风拂面,额上便是一痛,轻得像是湖水上的一片涟漪。
“行了。”
她睁开眼,眼前人笑得开怀,轮廓深邃的脸上,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光溢彩,像极了得意的狐狸。
她有些不服:“再来!”
“我可不会如有些人一样,随意将人看轻了。”
秦知白放了样东西进她手中的花篮,退后两步,嘴上仍不肯饶人,说得司瑶光面上又添一份热意。
她低下头,看见花篮里多了几片竹叶。
“换个惩罚才有乐子。明日之前把它们吹响了,我便放过你。”
是竹叶哨!
她在书上见过,却未曾一试。
身为公主,一举一动皆应端正。吹哨动作难免不雅,故而她从前只能凭空想象。
“这可是你说的。”她神采奕奕,双眸终于带了笑意。
“还有。”秦知白示意云岫扶她起身。
“随我走一趟,让你痛着,以长记性。”
司瑶光许久未曾疾走过这么远的路,腿与双足皆胀痛不堪。
好在方才歇了一阵,她试着走了两步,倒也不碍事。
“好,我走。”她无需云岫搀扶,与秦知白一同向着市集走去,步调一致。
市中人愈发多了,一眼望去,除了蔬果点心,更兼日用杂货,各色摊铺一应俱全。
一片叫卖声中,有一道欢快的小调分外明显。
司瑶光循声望去,只见路人三三两两将一男一女围在中间。
男的正表演杂耍,双手各执一长刀,随着蹦跳动作上下翻飞。
女的则唱着不知来自何处的陌生曲调,嗓音洪亮,身处刀刃之间,却毫发无伤,面无惧色。
而秦知白要引她去的,正是此处。
“好!”“真好!”
曲毕,那男人收了长刀,一把将女子举过头顶,倒立亮相一周,引得众人连声喝彩。
司瑶光目光熠熠,交代云岫给些赏钱。
两人眼角已生纹路,这般年纪仍辗转卖艺,实属不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全都沉浸于热闹而巧妙的技艺之中。
他们身旁,一个不起眼的汉子推着车经过,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