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肆之内,呼嚎之声常不绝于耳,喜怒哀乐在其中皆若滴水入海,除去同案的人,无人在意。
分明是司瑶光与上家的赌局,可此刻一众人都紧紧盯着骰盅,只待揭晓输赢。
录事似乎也知晓此局至关紧要,两只手在骰盅上故弄玄虚地晃了半晌,这才依依不舍地将骰盅掀开。
众人伸长了脖颈望去——
一声尖锐的暴鸣突兀地响起,麻杆儿从凳上跌落在地,胸膛里不断逸出气音,仿佛下一刻便要窒息而亡。
如此,不必看骰子也知晓此局结果。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司瑶光看向静静躺着的骰子:九点。她输了,且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想必麻杆儿也正是将赌注押在了她身上。
一时间,她竟成了压垮麻杆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司瑶光抿着唇,尽力宽解自己不能自责。或许今日在此处的纵使不是她,麻杆儿也一样会输。
可她又难以直视麻杆儿的面容,他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叫喊像一根根针似的直直刺入她的胸膛。
万一、万一她没有刻意赌输,不就能救下这一家人了么?
司瑶光思绪如麻,如今方悟何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你哭什么!人家小娘子都被你吓着了!”朱老板一拍大腿,让麻杆儿身旁的赌客把他拽起来,又咧嘴笑道:“麻杆儿,别耽误别人发财,让大伙先顽着。待到这轮完了,我还有个主意,保证不让你破财,啊。”
“哎、哎。”麻杆儿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起来,也顾不上手脏,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面如死灰地坐在凳上,等待未知的结局。
朱老板真有那么好心?
不仅司瑶光不信,就连一众赌客都不信。他们也没兴致继续赌了,草草走个过场收了局,只等着看朱老板又有什么新奇主意。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跷起二郎腿,如同读书般细细品读着上面的字。
他身旁的赌客是个好事的,微微起身偷瞄了一眼,却被录事抓了个正着,警告了一番。那赌客随即敛了神色,也不知是忌惮录事的告诫,还是那纸上写了什么骇人之事。
总不会是什么好事罢。
朱老板嘴角一歪,得意地将宣纸往案上一搁,总算开了口:“我说这位小兄弟,我们在这儿立个契,也就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不碍事罢?”
录事还没接话,其余几人先搭了腔:“这有什么碍事的?咱哥们儿几个都等得起!”
“就是就是,这场子里那么多立契的,怎么不行?”
见众人附和声愈来愈高,司瑶光又缄默不语,录事顺水推舟,将两手一摊:“自然是遂客官的意。”
“好说、好说。”朱老板撸起袖子,叫麻杆儿到他跟前来。
三轮赌局已了,录事已没有拦人的理由,麻杆儿低头哈腰一溜烟地跑到朱老板身边,霎时白了脸。
朱老板笑容更深,拍着他的臂膀:“麻杆儿,你虽不识字,却也该晓得这是什么。我也不让你吃亏,正好有录事作证,就请这位小哥给你念念。”
他将宣纸又摊开些,让在座众人皆能看清。
赌坊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赌客间自愿立契交易之时,会请识字的录事做个见证。左右立了契也能给赌坊多拉生意,录事自然乐见其成。
录事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今有欠债人杨金,欠朱兴程二两白银,逾期不能还清。现杨金自愿将妻儿二人卖与朱兴程为奴,日后准允赎回。”
听罢,本就摇摇欲坠的麻杆儿——此时应称他为杨金,终于支撑不住,一头磕在地上,不住求饶:“朱老板,您行行好!我家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不能再把妻儿也给让出去了啊!您行行好!”
“唉我说你啊,我这不是都开恩了嘛,日后你有了银子,再把她二人赎回去,不是一样?”
“这,这怎么能一样呢?”杨金哭得满脸是泪:“入了奴籍,我儿子这辈子可怎么办呦……”
“欠了钱还不起银子,就得给东西,不就是这么个道理?”朱老板把脚往回收了收,生怕他磕到自己脚上崭新的棉靴。
杨金涕泗横流:“朱老板行行好罢,要不,您放过我儿子一马?您把他要去也没什么用不是?”
这是要弃妻保儿了?
司瑶光本来心里分外不是滋味,可听了杨金这番话,心中猛地一沉。
原本以为杨金只是个无辜的可怜人,如此看来,他竟也是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她先前因自己输了赌局而生出的愧疚,尽数转为了对他的痛恨。
世道艰难时,卖儿鬻女的事不是没有。可如今太平年月,光是领官府救济也足够糊口。杨金对被卖与朱老板做奴的下场心知肚明,却还是因着自己欠债而甘愿出卖发妻,岂非草菅人命?
朱老板倒是自在得很。他不紧不慢地把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来,用腿点了点跪在腿边的杨金:“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也不是没感情的。”
杨金眼前一亮,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这样,你再跟我赌一轮,要是赢了,就把儿子留给你。”言外之意,便是非要他的发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