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时分,时光总如流水。
仿佛昨日才吃过团圆饭,今日便已到了节尾。
司瑶光与秦知白挤在人群之中,望着看不到头的人潮,难得有些后悔,又不肯露怯,只抿着唇慢慢往前走。
“表妹以为,是寺中人多,还是东市人多?”
秦知白用修长的手臂隔开两旁推搡的人,将她护在身前,一面低声与她说着话。
“……寺里?”司瑶光左右顾盼,蹙起眉头。
“是一样多。”秦知白低笑两声,换来她一记斜睨。
司瑶光难掩忧色:“入夜之后,人只会更多。”
秦知白像是能看见她的神色一般,微微倾身,低声安抚:“我倒知道一处好地方,既能观烟火,人又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她不由瑟缩了一下。
在前开路的枕流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殿下泛红的面庞,与秦知白难以掩饰的笑容。
她欲言又止,终是转过头去,专心开路。
好不容易求得平安符,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往陈家茶铺而去。
茶铺虽不大,平时亦能容下不少人,今日却也挤得水泄不通,连立足之处都难寻。
陈娇和李燕的身影早已湮没在人海里,两人也未去打扰,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总算能歇口气。
枕流早已向云岫问清楼上布局,利落地取来茶具点茶。
茶汤色泽清透,口感温润,也是好茶。
只是……
“如今京中的绥南红,怕是愈发难得了。”司瑶光吃了好茶,却并未展颜。
秦知白颔首:“我亦略有耳闻。上月尚是价高者得,如今已有价无市。”
“虽非日常所须,长此以往,终究有损商利。”司瑶光放下茶盏,心知此事急不得,便摇摇头,望向秦知白,问起另一件事。
“你说有好去处,也是在这城里么?”
一路走来,果然如他所言,到处都挤满了人。到了夜里,岂不更加喧嚷,哪里还会有清净之地?
秦知白神秘一笑:“就在城中。”
见她满脸写着不信,他想了想,又道:“表妹若肯为我买一盏花灯,我便带你前去,权当交换。如何?这回可信了?”
“我又不是不信你。”司瑶光端起茶盏,不服气道:“再者,别人都是男子为女子买花灯,怎么偏你要反着来?”
“我就是喜欢收赏赐。”秦知白笑得很是得意,像是看见小雀终于一步步走进了自己布下的陷阱。
他缓步走到司瑶光身前,微微俯身,一双多情眸直直望进她眼底,轻声问道:
“表妹说的别人,又是何人?为何要给女子买花灯呢?”
司瑶光颊上飞起一片薄红,低头佯作品茶,嗔道:“我还不要你的呢。给你买就是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轮满月高高地挂在夜空中,月光慷慨地洒遍京城,映得满城亮如白昼。
人间更是热闹非凡,一盏盏花灯肩并肩地挨着,似是在回应那轮明月,又似要与月争辉。提灯的孩童与青年男女穿梭其间,脸上皆挂着幸福的笑容。
远处的河面上,河灯如同一颗颗落入凡间的星子,随波轻轻荡漾。
那里也有属于他们的一盏。
两人在河边斗嘴半晌,最终还是司瑶光败下阵来,点头答应与他同放一盏。
小小的河灯上被二人比赛似地写满了祈福国泰民安的词句,满载着愿望向着远方漂去。
在这样恍如梦境的夜里,这两人不声不响,坐在了“雅座”之上。
秦知白倒是贴心,还记得带一张厚实坐垫。
司瑶光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终是握住他的手,借力在垫子上坐下。
“此处视野宽阔,还可以舒展腿脚,看。”
秦知白一撩衣袍,在她身旁坐下,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自在地在瓦片上伸展开来。
晚风拂动他的发丝,将那俊逸的眉眼勾勒得愈发恣意。
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侠客一般。
“确实宽阔,再没有比这里更宽阔的了。”司瑶光又看了他两眼,这才收回目光,学着他的模样慢慢把双脚也探了出去。
两人身下的“雅座”不在亭台楼阁之间,而在更上一层——屋顶。
这间无人打理的铺子正对着护城河,前无楼阁阻挡,其余三方却皆有高楼屏障,恰好能避风。
即便如此,司瑶光还是被裹得严严实实,由秦知白揽着腰上了屋顶。
“你从前常来此处看烟火么?”
“是常来,不过不是为了看烟火。”
秦知白伸出手臂,示意让她扶着,她却笑起来,摇了摇头:
“我已适应了。”
晚风携着阵阵冷香将她环绕,司瑶光渐渐放松下来,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
她没再过问秦知白常来此处的缘由。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何况她们两人的关系尚未亲近到那般地步。
她只是凝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河灯,心中默默祝愿所有人的愿望皆能成真。
下方的百姓越聚越多,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颗颗脑袋齐刷刷地望着护城河的方向。无人知晓,在他们头顶的屋脊上,有两个人正安安静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