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前从未对此事生疑,可蓝无梦却说这种蛇绝不会出现在京城。她与自己并无过节,甚至心仪谢淮,绝不可能故意说谎。
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了……
谢洵呆呆地怔在窗前,从天亮一直坐到天黑,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推演出的那个结论。
他撑起身子点燃烛火,看着跳动的烛芯,心里又浮起一丝侥幸:
兴许并不是他呢?
也许只是那位老蛇客不小心弄丢了蛇,又恰巧被他们撞上呢?
他伏在案上,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只能默默祈祷司瑶光真的能找到那个蛇客。
而另一座院落中,蓝无梦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筒,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目送它远去。
自司瑶光走后,她便放出了信鸽打探消息。她沉着脸锁上房门,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字迹零散,用的是她们绥南特有的文字,她匆匆扫了一遍,随即一把将纸撕得粉碎。
蓝无梦蹲在火盆前,把那些碎纸片一张张丢进火里。火光烧得她脸通红,可比脸更红的,是她熊熊燃烧的眼眸。
“谢淮……”
她咀嚼着这个曾让她魂牵梦萦的名字,忽地起身,身上层层叠叠的银饰哗啦作响。
许是听见了响动,她屋中大大小小的盒子亦颤动起来,细听之下,还有飞翅的嗡鸣声。
蓝无梦的目光扫过四周,脸上的冷意渐渐化开。她指尖轻轻掠过那些盒子,挑出一个极小的,捏在掌心。
谢淮一踏进院门,便见一人立在门前,眼里带着幽怨。
他下意识背过手去,又很快放下,趋步上前唤道:“无梦。”
“公子叫我好等。”蓝无梦睨他一眼,别开头去。
谢淮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在朝为官,难免有些应酬。”
蓝无梦挣了两下,还是让他牵住,腕上银镯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
“应酬?莫不是花楼里的应酬罢。”蓝无梦蹙起眉,凑到他脖颈间作势要嗅闻,被谢淮连忙按住。
“无梦,外面天冷,我怕你着凉,还是先进屋罢。”
谢淮也算生得清秀,此刻在月下笑得温然,口中又是关切之语,着实容易唬人。
蓝无梦便这样跟着他进了屋,在外间坐了。
有仆役上前为谢淮宽衣,蓝无梦刚想搭把手,又被他避开。
她将双臂一抱,埋怨道:“这也不让,那也不让,你们京城人的规矩也太多了。”
谢淮笑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也是珍惜无梦,才不愿轻慢于你。”
珍惜她啊……
蓝无梦唇角微微翘起,方才嗔怒的模样化为娇羞:“那,公子何时才能娶我?”
“此前不是说过了。”谢淮牵起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父亲母亲一直想让我娶一位门第相当的贵女,以得助力。无梦在府上长住,总得让他们看出你的分量。”
见她面色不虞,谢淮又道:“别担心,我会替你周全。你先前送的银针,我还随身带着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搁在案上。
“父亲母亲见你有护身的利器,态度已然松动了,想必不日便会同意你我的婚事。”
“那就好。”蓝无梦点点头,很是笃信的模样。她取过木匣,掀开稍作端详,半晌道:
“这里面的银针虽利,可要想置人于死地,还差些火候。不如我替你淬过毒再用。”
谢淮端起茶盏的动作微滞,随即打趣道:“若是淬了毒,我拿取时亦难免中毒罢?”
蓝无梦将木匣收进袖中:“公子放心,这种毒只入创口,平日碰触也无妨。”
“那便多谢无梦了。”谢淮笑意盈盈,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屋内气氛正好,蓝无梦望着他温然的笑颜,状似无意般开口:“京中竟这般凶险,又无趣得很。公子不如辞官跟我回西南去。”
谁料谢淮却像听了个笑话一般,拍了拍她的手,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年少无知的幼童:“无梦,我得在京中出人头地,才能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啊。”
蓝无梦怔怔看了他两眼,随即垂下眼睫:“那无梦便等着了。”
她拿起案上放着的一块酥饼,送至谢淮唇边:“这是无梦白日新做的花饼,公子尝尝?”
谢淮笑容不改,将她的手与花饼那块一同握住,转而递到她唇畔,自己亦凑上前,鼻尖几乎要与她相触。
蓝无梦面颊微红,顺从地在酥饼上咬下一口,咽入腹中。谢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随即也在她咬过的对侧吃下一口。
“很好吃,多谢无梦。”
“公子与我之间,不必客气。”
蓝无梦看着他将那块一人咬了一口的酥饼放回盘中,心里满是嘲弄。
还是改不了这个提防我的习惯么?
“无梦,你在想什么?”
临别之际,谢淮望着她那双美艳而幽深的眼眸,心中没来由地一沉。
“我在想成亲以后的事。”
蓝无梦笑吟吟地送走避之不及的谢淮,指尖轻轻叩了叩腕上银镯,笑意倏然敛尽。
我只是在想,该如何用你祭奠我族人亡魂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