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细的手指捏着银针,在大红缎面上穿行,不时停下来抚平褶皱。本是安宁恬淡的光景,身旁的人却一直抖个不停。
“你再笑,我真恼了。”司瑶光把针扎进针包,两手叉腰。
秦知白终于不必再忍,抚掌大笑:“真是意想不到,殿下的孙子还记挂着殿下。”
“我也没想到,那人竟这般认死理。”
甚至是有些少根筋。
司瑶光抿着唇,也忍不住笑了,脸颊微微泛红。
那男子原是此前与她打赌,说她若是敢上公堂,便叫她“奶奶”的人。
谁知那人不仅上堂当日喊了,就连在福田院再见时,亦当着众人的面喊起来,反倒叫她无所适从。
随后发生的一切更是让她险些端不住亲王的架子。
秦知白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笑意温柔:“不过也好,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是故意让我露面的?”司瑶光睁大了圆圆的杏眼,看着他的样子少见的有些乖巧。
她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难怪你非要让我也去福田院探查,就是想让他们认出我便是秦瑶。”
“是。”秦知白又抚上她亮晶晶的眸子:“殿下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不该无人知晓。”
公主假借臣子亲眷名义在宫外行走,本是应当遮掩的事。可如今司瑶光已是亲王,秦知白又即将成为她名正言顺的驸马,此事便少了几分违制,多了几分情理。
再者,司瑶光身为女子却受封亲王,这些时日总免不了受人非议,眼下借着这桩事,不声不响地让天下人体察她的功绩,便可胜过千言万语。
“这些赞美与声望,本就是殿下应得的。”
秦知白双臂一展,等着司瑶光扑上来。司瑶光含笑看了他一阵,伸出双手,却只是在他掌心轻轻一拍。
“多谢驸马。”
*
自从司瑶光的身份一传开,陈家茶铺的门槛都险些被踏平,还是李燕想了个法子,才将这些人一一分辨安顿妥当。
更有此前曾受过她周济的、以及慕名而来的百姓搜罗了各色各色自家田里产的瓜果菜蔬,都往茶铺送。
因着都是些土产,司瑶光便只收了些零散的,其余都送去了福田院。
只有一筐红柿,她盯着看了良久,才恍然已到又一年霜降。
澄红的柿饼一只叠着一只,此刻正整齐地码放在盘中,上面盖着红纸,纸上一个“喜”字写得极是风雅。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朵灯花,噼啪作响。
“请殿下用些喜果罢。”
司瑶光从摇晃的烛焰上回过神,透过大红盖头,隐约看见枕流端了各色干果蜜饯上前。
她没什么胃口,便微微摆手,可枕流却难得没有顺着她的意思,又劝道:“驸马少说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特意嘱咐奴婢备的这些,殿下还是用些罢。”
听了这话,司瑶光才没有再推,拈了一块椰子蜜饯放进嘴里。
熟悉的清甜充盈唇齿,她心里的不安也淡了些许,遂问道:“门外有多少人?”
“回殿下,陛下特意拨了金乌卫十人,林野指挥使也在其中。”
“好。记得给他们也送些吃食。”
“奴婢省得。”
于是司瑶光又不言语,净了手,拿起预备好的喜剪,指尖轻轻划过剪刃的弧度,盯着喜烛出神。
真到了这一日,她心中忐忑的情绪反而愈发强烈,甚至生出夺门而出的冲动。
缘由无他,只是前两世新婚皆无善终,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与无助。
今日出嫁前,母后没有过多嘱咐,只是依旧给了她一柄薄刃,此刻正妥帖地藏在她袖中。
她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告诉自己别多想,那两簇烛火却忽然同时跳了一下。
司瑶光心上一动,脊背倏地绷直,双手悄然攥紧。下一刻,便听得门外有人通传:
“驸马秦知白拜见殿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随即向枕流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打开,一袭滚金大红衣袍映入眼帘,袍角上,一枝梧桐独秀。
秦知白稳步行至她面前,躬身一揖。
司瑶光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向他颔首回礼,指尖早已冰凉。
两人早已将仪程烂熟于心,枕流将喜秤递到秦知白手中,他刚上前一步,司瑶光却忽然出声拦住了他。
秦知白握着喜秤的手停在半空,满屋侍女皆屏住了呼吸,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盖头之下,司瑶光的面容上满是不安,仿佛只要这层红绸还在,她便还能挡住一切未知的变故。
秦知白站了很久,手中那杆喜秤纹丝不动,半晌才有一道含着浅笑的温润话声响起:
“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①
这是前人的却扇诗。按旧时礼俗,要新郎君当众做诗一首,若新娘子满意,才肯放下遮面的团扇。如今这礼俗早已不用许久了。
秦知白仿佛只是有感而发,念完这一句便不再做声,只是静静在她面前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