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崽子来了！”“撤！王说快撤！”

一声声嘶吼从广场一端，波浪般穿过高台，传达至对面街角，甚至更远的地方。人的溪流向四面八方淌走。兽人王朝吉来看来一眼。吉来身侧就有兽人拥上前。独狼收回目光，带着手下汇进人流，不见身影。

一部分兽人随兽人王远去，另有十来位兽人留下。他们嘴角扯出兴奋的弧度，仰面朝着飞箭的源头长笑，抽出刀剑，眼睛闪过跃跃欲试的光。

冷风吹过远处冒出的数面白底红色的旗帜，象征考珀家族的三头血狼宛如在迎风嚎叫。弓箭手拉弓搭箭，遮天蔽日的箭雨朝广场倾注而来。

驻守外围的兽人士兵挥舞长矛，咔吧作响声中，一支支折断铁箭落地。他们吹一声口哨，犬、狮从墙角屋内跃出，他们跨坐上托灵兽。兽嚎响彻广场，仿佛从斗兽场释放了百来只猛兽。

哑犬和多戈举着武器靠近。臭鼬冲出，拉起吉来跑。‘铮”的一声，哑犬的剑出鞘。“放下他，兽腔佬。”

“放下？”臭鼬冷声重复。他的头发乱糟糟遮脸，发丝间射出的绿光却很犀利。“你没看现在有多危险？还是你要留在原地找死不成？兽人，别牵连大人陪你送死。”

几句话的争执间，广场空了一大半。血狼旌旗越来越大，骑着马的掌旗手跑在前面，身后队伍庞大，弓箭手、骑兵、步兵黑压压覆盖了街巷。

哑犬迅速扫了一眼，语气变得急促：“把他交给我，我们会保护他。”

“然后再放把火烧死大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杵着嚷嚷。吉来挣不开臭鼬，索性拽着他，撒开了腿边跑边吼：“别吵了！跑吧！”

臭鼬反手握紧吉来跑在他前面。两名兽人对视一眼，干脆跟上。

步入狭窄的街巷，两侧是木头和石块搭建的楼房。许多门窗紧闭，一双双眼睛悄悄从打开了点缝隙的窗户中望来。见到吉来，刷的几下，好几个窗户大开，探出人头来。他们喊道：

“大人！”“街上危险，来我家躲躲吧！”

吉来短暂地犹豫了下，便被臭鼬拉着跑远了。他紧拽着吉来的手臂，片刻不松懈，埋头狂奔。

脚踏在烂菜和泥水混杂的地上，各路狭窄的围墙在视野里来来去去，吉来快被绕晕了。他好歹也是在小镇生活了半把个月，平时没事儿四处溜达，如今随臭鼬跑起来，却发现整个小镇一下变得陌生，他竟然对自己在哪儿两眼一抹黑。

身后的脚步杂乱，有兽人的，也有追兵。时而有破空的箭矢声，随即会被两名兽人击落。有个漏网之鱼试图靠近吉来，哑犬挑起角落的空酒桶，飞踢一脚，使它打落箭。几只黄棕毛皮的狗不知从何处冒出，跟在吉来和臭鼬的脚边，尾巴疯狂摆动。臭鼬瞥了它们一眼没说话。

狗狗双目猩红。看着它们眼睛的颜色，吉来想起昨晚臭鼬对他说的‘走兽’。这些是哑犬还是多戈的托灵兽？他回头望向那两个阻拦追兵的兽人，长矛与剑在他们手中自由开合，如同散发出奇异的魔力，吸引箭纷纷朝刀刃撞去。

哑犬忽地说：“这样不行。多戈去保护，哑犬殿后。”

他的长剑插入砖石地的缝隙，蹬地腾空，在空中旋身。剑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动静，吸引了吉来的目光。

随风徜徉的发丝在脑袋两侧飞出。视线一下被黑发挡了个彻底。来了大陆后的日子，他没有再理发，头发已经长长一截，可以扎起来了。之前从未遇上慌乱的时刻，眼下逃跑，才发觉有多不变。

如果安全了，吉来心里想道，他要把头发给剪了。长发太麻烦了。他用一只手撩开飘动的黑发，见哑犬被绣着狼头的红披风躯马围住。因为兽人的高大个头，在马匹空隙露出他的身形，可以清楚地看到毫无惧怕的脸庞。他舔舐唇瓣，他在高兴。

似乎察觉到了吉来的目光，哑犬朝他直直看来，嘴唇微动：“见证我！”他又从腰间掏出剑，双手挥剑，吼叫着迎接生冷的刀光。

又一个拐角。吉来看不到哑犬了。后方的追兵没有了，却不时有敌人从小路交汇或者屋脊上冒出，多戈费时去清理完，追上两人，用兽语怒问臭鼬：“兽腔佬，你带的路到底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臭鼬克制着喘息说。

“最好是这样！否则，就算王说要善待你，多戈绝对会叫你的人头落地。”多戈威胁道。

“逃命要......紧.......不......不要内讧啊！”玛德两个精力怪。

继凯特上塔溜自己，吉来又见识到兽人的体力有多充沛。简直就是无底洞。多戈又跑又跳，还挥剑阻挠追兵，说话大气都不喘一下。恐怖。太恐怖了。

多戈哼了一声，至少没出言反对。他们穿过了长满杂草，间或堆了畜生粪便的围墙，在几个转弯后，前方豁然开朗——

空地上站满了身披甲胄的士兵。他们头戴的狼盔锃亮，在眼睛处张合开，仿佛是在发出骇人咆哮。脚步声让他们一致望来，犹如数只狼头侧目，刀剑出鞘声齐刷刷响起。

吉来后背发凉，脚后跟蹬地要停，手臂的拉力却没有减弱。

几乎是刹那间，有什么念头在大脑里一闪而过。在吉来意识到前，兽人纵身一跃冲到前面，“你们快跑！交给我。”他叫，“就让这群没脱奶的臭狼崽子见见血！”

狗群疯嚎跟上他。

臭鼬脚步顿住，他一句话也没说，看着兽人挥矛挑衅士兵的背影。吉来无端地感受到几分森冷。

“多戈，回来。”他对着前面咋咋呼呼说垃圾话的兽人道。

兽人不耐烦回：“麻烦的人类，还不快跑！多戈可没有很多条手臂，可以护住你。”

吉来朝望着自己的臭鼬看去。“你是故意到我们来这儿吧？你就是那个内应？”

哐当一声，吉来看到臭鼬被横空出现的一拳揍飞了。本该挡在两人身前的兽人此刻骂骂咧咧，站在方才臭鼬的地方，甩了甩拳头，面露冷笑。臭鼬撞到了小摊，灰尘洋洒，他砸进碎木头中，吐了一口血。顶部的木头吱呀晃荡一下，掉落他的身上。又一声痛呼。

多戈嫌不解恨：“原来你就是该死的叛徒啊。多戈要杀了你，多戈要给同胞们报仇！血债血偿！”

他大踏步奔去，吉来下意识扑上前，抱住他。多戈拖了个人仍毫不费力，几下跳到狼藉的木头边，不顾吉来的劝阻，长矛朝废墟露出的身体戳去。臭鼬踢开木板，翻身躲开。多戈拳头打破飞来的木板，号叫着抡矛。

吉来抱紧他的腰大喊：“多戈，你快跑吧！去找兽人王，别把时间浪费在这儿。”

“多戈绝不做懦夫！不杀了他，多戈才没脸去见同胞！多戈要拿着叛徒的脑袋去见王！”

跟这个傻大块说不通了！！吉来侧过头，大脑发黑，眼前却差点被光芒闪眼。

装备精良的士兵们蜂拥而来。几条野狗咬合惊人，能在盔甲上留下咬痕，但也仅仅止步于此。它们上蹿下跳，被飞箭射成刺猬。

铁靴踩地铮铮，声音出奇的整齐划一。这无疑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管是他们的狼盔兽甲，还是手中磨得发亮的剑刃，无不金光闪闪，亮得跟日光有的一拼。

“多戈，多戈！”他也不想想为什么长矛十戳九空？唯一那次还叫臭鼬丢出各种陶罐、木板挡住！只一根筋要复仇，完全就是个憨不拉几的大傻子！吉来嚎啊叫啊：“你看看身后啊！再留下来，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又谈什么叛徒人头？快跑吧，活着才能复仇，”

他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有劝人别去送死的一天。

“死？”多戈啐了一口唾沫，“多戈不怕死！”他朝天大啸，又看向吉来，“你虽然不是同胞，但王尊敬你，你是我族的未来，所以——见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