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金风送爽,暑气渐渐褪去,宫城丹桂初绽,暗香浮动,廊殿檐角浸满清浅秋意。自灵枢清肃御膳庖厨、规整六宫膳饮规制之后,深宫三餐洁净安心,膳食分配公允,四时药膳循医而制,上至帝后妃嫔,下至宫人孤稚,皆能食得温适、体魄康健,烟火民生一桩大事已然稳稳落定。
一路走来,灵枢整宫苑、定衣仪、兴书苑、肃祠祀、辟农桑、固门禁、清内库、育孤童、理御厨,将后宫礼制、起居、教化、安防、财用、教养、食饮逐一梳理完备,红墙之内风气清正,秩序井然,人情渐暖。可深宫楼宇连绵,人数逾万,年岁长幼参差,体质强弱有别,四时节气更迭之间,难免有风邪侵体、寒热染病、旧疾复发、跌打损伤、妇人隐疾、幼童孱弱等诸多病痛困扰。
维系六宫康健、疗治宫人疾患、调养太妃体虚、守护稚童安康、救治意外伤病,全系于太医院内署与后宫医馆。医署乃是深宫性命所托、康健之屏障,比门禁更关乎人命,比内库更牵动人心,本该医者尽心、药库充盈、诊脉公允、施治及时、药材道地、规制严谨。
可经年累月之下,太医院驻内宫医署早已积弊丛生,沉疴暗藏,弊病浸透诊脉、施药、值守、巡诊、药材保管每一处环节,常年无人彻查整顿,任由乱象蔓延,隐隐成为深宫潜藏的性命隐患。
往日后宫医署的乱象,桩桩件件都牵动六宫安危。
其一,医者懈怠慵懒,履职散漫。太医院派驻后宫的御医、医士多安于闲逸,当值时常闭门休憩、闲谈品茗,不主动巡看各宫;遇低位宫人、冷宫太妃染病,多推诿拖延,迟迟不肯出诊;诊脉敷衍潦草,不细辨脉象虚实,不问病症根源,随意开方遣药,应付了事;对待权贵妃嫔则殷勤备至,精心诊治,厚此薄彼,医心不公。
其二,药库管理混乱,药材优劣混杂。后宫专属药库与内库相连,药材堆放无序,滋补贵药、普通草药、外用伤药混杂摆放,不分干湿、不辨新旧、不别药性;名贵珍稀药材被医署管事与值守医士私下截留,暗中馈赠外戚、讨好高位妃嫔,或是私自带出宫变卖牟利;入库药材不甄别品相,陈年旧药、虫蛀霉变、药效流失的草药,不销毁、不剔除,依旧研磨入药、煎熬成汤;药材领用全无规制,亲信可随意支取名贵补药,无依无靠的宫人连普通草药都难以申领。
其三,诊治尊卑失衡,疾苦冷暖无人体恤。帝后太后、世家妃嫔染病,御医即刻登门,朝夕诊脉、汤药不断、精心调养;可普通女官、底层宫人、浣衣局杂役、安居院孤稚、冷宫独居老嫔,一旦染病,要么无人出诊,只能硬扛病痛,要么领到的药方潦草敷衍,药材粗劣无效;不少宫人小病拖成大病,轻症熬成顽疾,无人过问,无人救治,最终卧病偏院,凄苦离世。
其四,巡诊制度荒废,无常态化体察疾苦。本有定例,医署需按季度巡走后宫各宫、冷院、杂役居所、稚童安居院,查察时疫、问诊疾苦、提前预防节气风寒,可如今早已形同虚设。医士常年坐守医署不出门,从不主动下院巡诊;每逢春秋换季、疫病易发时节,不提前预备防疫汤药、不宣讲养生避疾之法,任由风邪在宫巷之间悄然蔓延。
其五,汤药炮制敷衍,药性流失不济。医署煎熬汤药全凭内侍随性而为,不遵时辰火候,该久煎的滋补药大火快煮,该轻煎的清解药慢熬过久,药性折损大半;药材配比随意删减,缺味少料也不补齐,汤药苦涩无味,毫无疗效;外敷膏药、跌打药膏粗制滥造,用料偷工减料,治不好伤痛,反倒容易引发肌肤红肿溃烂。
其六,隐疾妇幼无人专理,救治疏漏空缺。深宫妇人常有肝郁气滞、宫寒体虚、心绪郁结引发的隐疾,碍于礼教羞于开口,医署又无专人专攻女科,只能笼统开药,治标不治本;年幼稚童脏腑娇嫩,易积食、惊风、咳喘,却无儿科专属医士,寻常医者不懂孩童脉象药量,用药分寸拿捏不准,极易伤及稚童根本;高龄太妃年迈体弱,气血亏虚、旧疾缠身,缺少专人常年把脉调养,全凭自身硬熬。
其七,医署耗材浪费,药石虚耗无度。权贵人家随意申领名贵人参、鹿茸、燕窝等滋补药材,用之不尽便随意搁置、过期作废;医署器皿、针灸银针、炮制器具随意丢弃损坏,不妥善保管、不按时修缮;每年调拨的巨额药材经费,大半被管事克扣贪墨,真正用到六宫疾患救治上的,不足半数。
历来后宫掌权者,只在自身或亲近妃嫔生病时才想起医署,平日里从不深究医者品行、药库虚实、诊治公允、巡诊履职。皆觉得太医院乃朝堂专属,后宫只需坐等传召诊病即可,却忘了高墙之内万人康健,皆系于这一方医署。若医者无仁心、药库无良药、施治无章法、巡诊无常态、尊卑无公允,则小病成疫、轻症殒命,深宫康健无从保障,人心亦生寒凉怨怼。
灵枢心怀悲悯,治宫重本,从不忽略关乎性命安危的细微要务。她料理完深宫衣食、礼制、财用、安防、教养、膳饮诸事之后,目光便落在了荒废懈怠、弊病重重的后宫医署之上。她深知,治国以民命为重,治宫以康健为先,规矩能束人身,膳饮能养体魄,唯有良医良药、公允诊治、常态巡护,才能护住六宫生民性命,抚平疾苦寒凉。
故此,灵枢决意整饬后宫医署,肃正医者仁心,清整药库药材,立定巡诊规制,分设女科儿科,规范汤药炮制,公允施治六宫,以仁心正医风,以严规固医署,以良药济疾苦,让深宫有病可医、有疾可治、无病可防,尊卑同待,老幼皆安。
初秋清晨,金风清爽,丹桂飘香,晨雾淡淡萦绕宫檐。灵枢身着一袭素雅月白暗纹秋日常服,衣料温润雅致,褚红长发端庄挽成朝云髻,仅一支羊脂玉簪束发,不施粉黛,眉目沉静清和,自带体恤苍生的悲悯气度。她不提前知会太医院、不通报后宫医署管事,只携两名心思缜密、公正无私的尚宫局女官,外加一位深谙药理、通晓医理的退休老女医,悄然步行前往坐落于后宫西南静谧之地的内宫医署。
医署庭院幽静,本该药香清雅、医者勤勉值守,可此刻望去,院门半掩,值守医士斜倚廊下品茶闲谈,毫无当值严谨之态;医馆正殿门窗半闭,内里静悄悄的,不见诊脉问疾的忙碌,反倒透着几分慵懒闲散。
灵枢缓步走入医署大院,径直先去往后方专属药库。推开库房大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草药味、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库房阴暗潮湿,通风不畅,货架杂乱无章,草药、补药、伤药随意堆叠,无分类、无标识、无防潮防虫举措。
底层货架上,大批普通草药蒙尘结块,部分已然受潮发霉、虫蛀破损,依旧混杂在完好药材之中;中层堆放的常用丸药、膏药无密封存放,风干失效;顶层精致木匣盛放的人参、鹿茸、阿胶、燕窝等名贵滋补药材,寥寥无几,大半空置,明显被人私下截留挪用;库房角落随意丢弃破碎药罐、废弃药材、过期丸药,无人清理,狼藉不堪。
灵枢身旁老女医俯身翻看几捆草药,捻起几丸成药,神色凝重地低声禀报:“公主,这里大半陈年草药药效早已流失,虫蛀霉变者本该销毁,却依旧留存待用;名贵药材十存二三,其余皆莫名流失;药材干湿不分、药性混杂,这般入药施诊,不仅难治病痛,反倒极易伤及脏腑。”
灵枢神色渐沉,默然点头,继而转身前往诊脉正殿、医者值守厢房、汤药炮制房逐一查勘。
诊脉正殿案几蒙尘,脉枕陈旧,诊疗器具随意摆放,针灸银针散乱堆放,不消毒、不整理;值守医士见灵枢骤然驾临,慌忙起身整衣,神色慌乱,显然平日多是闭门闲坐,极少坐堂问诊。
医者值守厢房内,几名年轻医士正围坐闲谈下棋,全然不顾当值职守,见长公主亲临,顿时惊慌失措,垂首立在一旁,不敢言语。
汤药炮制房更是乱象丛生,灶台汤药随意熬煮,火候无人把控,药渣满地堆积,器具油腻脏污;内侍熬药全凭随性,不看药方配伍、不遵煎煮时辰,大锅混煮数份汤药,不分病症体质,潦草应付。
随后灵枢又暗访几处宫人养病偏院、冷宫独居老嫔居所,听闻底层宫人染病求医,医署多推诿迟缓,出诊拖沓,开方敷衍;孩童咳喘发热,只能随意求些草药,无专人对症诊治;妇人隐疾难以启齿,无处寻医,只能默默隐忍,日积月累郁气成疾。
一路查访勘破,医署医者懈怠、药库混乱霉变、名贵药材私吞、诊治尊卑不公、巡诊荒废、炮制潦草、妇幼无专医等所有弊病,尽数被灵枢掌握,件件属实,无可辩驳遮掩。
午后时分,灵枢于清和殿议事堂,传召太医院派驻后宫所有御医、医士、医署管事、药库掌事、汤药炮制内侍齐聚一堂。
众人起初皆以为只是寻常问询,心中不以为意,直到望见灵枢端坐主位,神色清冷肃穆,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满堂医者方才收敛散漫之心,俯首肃立,隐隐心生惶恐。
灵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响彻殿堂:“医者本应怀仁心、存善念、尽心履职、不分贵贱,以医术救人疾苦,以仁心安抚病痛。后宫医署坐镇六宫,本该有病必诊、有疾必治、药材道地、施治公允、巡诊如常、老幼兼顾。可尔等身居医职,不思救人本分,反倒慵懒懈怠、闭门偷闲;药库管控不严,药材霉变混用、名贵药石私吞牟利;诊病厚此薄彼,权贵尽心诊治,低位疾苦漠视推诿;汤药炮制敷衍,火候失当、药性流失;常年废弃巡诊,不察时疫、不恤孤弱;妇幼无专科诊治,隐疾沉疴无人调理。以医术谋私,以懈怠误人,以不公寒人心,辜负医者天职,辜负六宫性命托付,可知罪孽何在?”
一番直言诘问,字字戳破医署所有积弊,满堂医者无人敢抬头辩驳,皆匍匐在地,叩首请罪,面色惶恐,冷汗浸透衣衫。
灵枢恪守赏罚分明、惩恶扬善、宽严有度的准则,依规裁定惩处。医署总管疏于管束、纵容医者懈怠、勾结药库私吞名贵药材,即刻革去职司,逐出后宫医署,永不录用;蓄意截留滋补药材、敷衍低位宫人诊治、推诿出诊的资深御医与医士,降职罚俸,调离内宫,贬往宫外偏僻药署当差;懒散值守、闭门闲谈、熬药潦草敷衍的年轻医士与内侍,严加训诫,罚抄写《医家仁心典》百遍,轮岗自省,戴罪履职;坚守医者本分、不徇私情、认真诊脉施药、细心照看贫苦宫人的正直医者,当众嘉奖,擢升职级,委以医署重任。
肃清庸医惰吏之后,灵枢参照前朝太医院规制,结合后宫老幼、妇幼、宫人众多的实情,亲手拟定《后宫医署行医济世新规》,从药库管控、医者履职、诊病公允、巡诊定制、汤药炮制、专科分设、药材经费七大方面,立定永久规制,正本清源,重塑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