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史宬的朱门轰然落锁,阴风卷着烛火残影散尽。
那卷黑色禁档上的“换天下”三字,如同烙印死死刻在灵枢心底。她此前拆解的所有诡阵、查清的所有秘辛、窥见的所有皇室谎言,尽数沦为他人掩人耳目的幌子。三十年棋局,不为续命、不为固脉,只为一朝颠覆江山,而她这枚养了二十年的命格棋子,是收官最关键的利刃,亦是最无解的祭品。
可执棋者身居朝堂、日日相见的真相,却始终笼罩迷雾。皇史宬再无更多记载,那页血色批注像是刻意留下的警示,又像是刻意引诱她踏入更深迷局的陷阱。
灵枢带着青禾、哑然失语的严慎走出禁地时,天色已近正午。深宫日光炽烈,洒在红墙琉璃之上,明明朗朗、堂堂正正,可落在灵枢眼中,却处处藏伪、步步是局。
严慎全程失魂落魄,守档半生的信念彻底崩塌,步履踉跄、面色惨白,再无半分此前刻板严谨的模样。他一遍遍回想历代帝王异状、深宫年年诡事,终于认清自己半生坚守的规矩,不过是黑手篡改天下的工具。
“公主。”他行至宫道分叉口,骤然跪地,声音沙哑破碎,“老奴有罪。三十年眼睁睁看着秘局存续、人命枉死、皇室被欺,却死守死规、助纣为虐,老奴……罪该万死。”
灵枢垂眸看他,语气平静无波:“你无罪,你只是被规矩蒙蔽、被时局裹挟。真正的罪,是藏在九重之上、隐在朝野之中,布下漫天骗局、操控众生命运的执棋人。”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严慎抬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禁档已阅,真相初显,可执棋者身份不明,棋局仍在推进,我们无路可走、无据可凭啊。”
“有路。”灵枢眸光沉定,望向六宫腹地,“执棋者布下漫天大局,层层遮掩核心,便必然会在细微处留痕。皇室命格、星象秘册、傀儡宫人皆是大局重子,太过瞩目,对方必然严防死守。我们换一条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忽视的生路——日常衣食、烟火细碎。”
青禾闻言瞬间恍然,又心头一寒:“公主是说……尚食局?”
深宫各司,尚食局掌管全宫膳食、茶水、点心、汤药,是浸透六宫每一处角落、最寻常也最致命的地方。锁魂补命、窃运改命、抹除人心,从来不止阵法秘术一途,润物无声的膳食滋养,往往更难察觉、更易经年布局。
灵枢颔首,语声冷冽:“三十年岁岁养局、年年改运,绝非一朝一夕大阵可成。必然有日常滋养、潜移默化的手段,慢慢蚕食人心、更改命格、偏移气运。司天台掩天象、长乐宫布阵眼、尚食局养根基,这才是完整的闭环。”
此前所有探查,尽数避开了最寻常的烟火膳食,恰恰落入对手的算计盲区。世人皆惧诡阵秘术,却无人提防日日入口、刻刻相伴的寻常饮食。
就在此时,一名内卫快步狂奔而来,神色慌张、额角冒汗,跪地急报:“公主!六宫突发怪事!半日之间,各宫值守宫人、近身侍女,共计二十三人,尽数出现失忆怪状!”
灵枢眸光骤凝:“细说。”
“这些宫人神志清醒、言行如常、手脚利落,寻常差事无一疏漏,唯独尽数遗忘了近半年所有记忆!”内卫语速急促,惶恐禀报,“她们不记得半年来的宫中人、经手事、值守班次,不记得古玉诡事、宫人疯乱、司天台坍塌,甚至不记得十二名归宫旧人!问及半年旧事,皆言一片空白,只记得半年之前的旧日常!”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只忘半年?精准抹除半年记忆?”
“正是!”内卫重重点头,“太医院已然派人诊治,诊脉全无异常,心神体魄皆无病症,绝非梦魇、邪祟、体虚所致,乃是无端失忆!更诡异的是,失忆宫人遍布东西六宫、各司各处,无地域规律、无身份规律,唯一相同的是——今日晨起,尽数食用过尚食局统一分发的早膳!”
线索瞬间锁定,全新诡异凶案轰然落地,与过往所有阵法噬人、神魂失神的症状全然不同。
灵枢不再多言,即刻移步:“去尚食局。”
尚食局位于深宫东侧,烟火鼎盛、人来人往,日日烹煮膳食、供给六宫,是整座深宫最热闹、最具烟火气的司职。此刻局内人心惶惶、宫人奔走,各司厨娘、杂役、掌事女官尽数慌乱无措,人人自危。
尚食局掌事女官苏慎仪,年近四旬,执掌尚食局十余年,厨艺精湛、处事沉稳、规制严明,素来滴水不漏、谨小慎微,深得太后与圣上信任,从未出过任何膳食纰漏。
见灵枢仪仗亲临,苏慎仪即刻率众宫人躬身行礼,仪态规整、神色镇定,不见半分慌乱:“公主驾临,有失远迎。不知公主今日亲临尚食局,所为何事?”
灵枢伫立案前,目光扫过满局规整的食材、灶台、膳盒,语声清冷开门见山:“今日晨起,六宫二十三名宫人食用尚食局早膳后,尽数精准遗忘半年记忆,此事苏掌事可知?”
苏慎仪神色微怔,随即面露诧异与痛心,躬身应答:“臣女方才听闻此事,满心惶恐、万分震惊。六宫宫人无端失忆,实乃深宫大祸。但臣女敢以性命担保,今日早膳食材新鲜、工序合规、查验无误,全程三人核验、层层把关,绝无变质、无毒、无异物,绝无害人之理!”
应答利落、态度恳切、说辞规整,完美避开所有罪责。
第一层冲突悄然拉开,尚食局无错的表象,死死护住底层暗流。
“食材无毒、工序合规,便能笃定膳食无异常?”灵枢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锋,“寻常膳食,可饱腹、可滋养,何以能精准抹除人半年记忆?世间无毒食材,何来销忆之效?”
苏慎仪垂首从容应答:“公主明鉴,臣女执掌尚食局十余年,谨遵宫规、恪守本职,只司烹煮、不司命理、不晓异术。膳食只求无毒无害、干净规整,宫人失忆乃是心神诡症、非膳食之过,与尚食局无关。”
依旧滴水不漏,将膳食异状与失忆怪案彻底切割,以职权边界为由,杜绝所有探查。
青禾上前一步,冷声辩驳:“苏掌事此言太过敷衍!今日全宫膳食皆出自你尚食局,失忆宫人尽数食用同款早膳,未食用者无一异常,这般精准重合,岂能一概推作无关?”
苏慎仪抬眸,语态不卑不亢:“宫女此言差矣。六宫宫人万千,晨起膳食各有取舍、各有增减,二十三人食用同款早膳,不过是寻常巧合。深宫近日诡事频发、人心惶惶,宫人心神受损、记忆错乱,亦是常理。若单凭食用同食,便定罪尚食局,未免太过武断、有失公允。”
言辞缜密、逻辑周全,将所有关联尽数归为巧合、人心作祟,让人一时无从辩驳。
灵枢并未急于施压,转而放缓语气,轻声发问:“苏掌事执掌尚食局十余年,年年膳食规制、食材来源、烹煮古法,皆是一成不变,对否?”
“正是。”苏慎仪应声,“尚食局恪守祖制,食材取自皇家专供田庄、山泉活水、御用粮种,烹煮遵循古方、无私自改动、无额外添加,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异动。”
“好一个数十年如一日。”灵枢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弧度,骤然直击核心,“既然从未改动,为何半年之前,尚食局从未出现任何记忆抹除、心神销蚀之案,偏偏半年之后,怪事频发、今日彻底爆发?”
时间节点精准卡死,直击最核心的破绽!
苏慎仪身躯微不可察一僵,眼底从容瞬间褪去一丝,语速微微滞涩:“此……此乃时局异动、天象异变所致,非膳食改动之过。”
“时局异动?”灵枢步步紧逼,层层拆解她的借口,“半年之前,锁魂大阵初成、司天台开始密集掩报、傀儡宫人完成蛰伏铺垫,恰是尚食局膳食悄然改味、食材暗换的起始之时。苏掌事,这般层层同步、环环相扣,你还要当做偶然吗?”
第二层高强度冲突彻底爆发,时间线闭环、线索闭环,彻底撕破巧合假象。
苏慎仪脸色微微泛白,却依旧强硬坚守:“公主无凭无据,不可肆意揣测!臣女从未私自改换食材、从未暗中添加异物、从未改动膳食规制!尚食局清清白白、无过无罪,还请公主明察,莫要冤枉忠臣、扰乱各司!”
“无过无罪?那本宫问你。”灵枢抬手指向内局储物库房,“尚食局御用粳米,常年色白粒满、质地紧实,今日库房所存粳米,色泽微暗、质地偏轻、内里中空,看似无异、实则质变,此为何故?”
苏慎仪心头巨震,神色终于失态:“不过是年岁收成差异、干湿略有不同,乃是寻常粮食品差!”
“寻常品差?”灵枢转头示意青禾,“取米、煮水、验质。”
青禾即刻领命,取来当日粳米,清水淘洗、文火烹煮,不过片刻,一锅清水竟微微泛起淡白薄雾,无形无味、澄澈透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可凑近细闻,便有一缕极淡的冷香侵入鼻息,清冷诡异、绝非寻常米香。
灵枢盛起一勺米汤,目视苏慎仪:“此米烹煮出雾、含无形冷香,无毒性、无异味,太医常规查验绝无异常,却能潜移默化侵蚀人脑、抹除短期记忆、锁死近期心神。半年时日,日日微量滋养、层层累积,今日统一爆发,尽数抹除宫人半年记忆。”
“这不是邪毒、不是诡术,是饲忆之术。以异种粮米为媒、以日常膳食为引,无声无息吞食人近期记忆、封存人当下神智,让人遗忘棋局异动、遗忘深宫诡事、遗忘所有不利于执棋者的真相!”
一语道破天机,全新诡术现世,与过往锁魂、吞神、控魄的手段截然不同,更为阴毒、更为隐蔽、更为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