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天光穿透界壁裂隙洒落的一瞬,整座大齐深宫陷入死寂。
温柔澄澈的金色流光漫过宫阶、淌过殿宇、拂过每一个跪拜的朝臣与挣扎的宫人,此前缠附在众人神魂之上的血色献祭纹路、天道禁锢印记、神魂剥离痛感,尽数如雪融春阳,消弭得无影无踪。
肉身轻快、神魂澄澈、道心清明,是万古以来从未有过的通透自在。
可紧随域外神音落下的终极真相,却让所有人刚松缓的心神,瞬间坠入更深、更寒凉的冰渊。
上古仙界不是浩劫,是被天道屠戮殆尽的正统正道。
天道万古封禁,不是护佑人间,是掩盖弑仙篡天的滔天罪业。
可仙界残存众生所求的归权道则,更不是救赎——是彻底剥夺凡人七情六欲、骨肉皮囊、人间烟火,将亿万苍生化作无情无念的道中傀儡。
旧局是囚笼,新局是寂灭。
万古人间,终究逃不开双向覆灭的宿命。
阶下满朝文武僵跪在地,无人起身、无人言语,方才悲壮劝谏、誓死求存的赤诚之心,此刻被两层截然相反的真相反复碾碎,彻底迷茫。
最先回神的丞相,仰头望着天际那一缕纯净天光,须发微颤,声音沙哑破碎:“天道骗我们万古,仙界亦非善地……守旧是世代为奴,开新是泯灭为人。公主,我等凡人,到底该活成什么样子?”
这一问,没有诘问、没有怨怼,只剩底层生灵最卑微、最无助的困惑。
灵枢悬立半空,白衣被域外天光镀上一层浅浅金辉,她垂眸俯瞰满目死寂的朝野,澄澈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此前所有绝境,是外力碾压、是宿命枷锁、是他人算计。可今日的绝境,是两条生路皆是绝路,两种正道皆是覆灭,是无解的道途悖论。
“归权道则,我已知晓。”灵枢清越之声落遍朝野,安抚人心,亦直面死局,“仙界所求,是万物归道、众生归权,抹平一切私欲、一切杂念、一切凡尘牵绊,让天地重回绝对公允的秩序。”
“可他们忘了,人间之所以为人间,从不是绝对公允的道则,是七情六欲、是烟火牵绊、是生老病死、是爱恨嗔痴。无人性,便无人间。”
天际原本蛰伏沉默的天道本源,此刻忽然发出沉沉冷笑,褪去所有威压杀意,只剩极致的嘲讽与漠然。
“说得好听。”天道天音滚滚回荡,“你既懂人间烟火珍贵,为何执意打碎本座的万古秩序?本座奴役苍生、窃取神魂,至少留给世人皮囊、留给众生人情、留给人间世代烟火。”
“仙界道则落地,人间再无凡人、再无亲情、再无爱恨、再无世代轮回。灵枢,你所谓的破局,不过是用有情人间,换无情天地。”
天道不再动手杀伐、不再引爆献祭、不再操控舆论,转而用最锋利的**道义悖论**诛心,全新的理念冲突彻底爆发,与过往武力、权谋、人心冲突完全不同。
太后踏空而起,立于灵枢身侧,灰白衣袂翻飞,目光冷峻直视天际:“天道休得诡辩!你留人间烟火,是为养肥祭品;你留众生七情,是为困住人心。有情牵绊,从来都是你拿捏苍生、收割神魂的利器!”
“凡人有欲,便有畏惧;凡人有情,便有软肋;凡人有念,便有牵绊。你靠人情桎梏万民,靠欲望操控万世,这般烟火,不是恩赐,是枷锁!”
“哦?”天道本源淡淡反问,“那依你所言,仙界无情道则,反而是解脱?方才域外神音明言,道则重启,众生剥离情欲、褪去凡胎,再无痛苦、再无执念、再无生死离别。这般无悲无喜、无苦无难的永恒存续,难道不是世人所求?”
一句反问,瞬间撬动朝野人心。
无数历经悲欢、饱受苦难、被宿命碾压半生的宫人、将士、朝臣,眼底纷纷亮起迟疑之光。
不必生离死别、不必爱恨煎熬、不必饥寒战乱、不必恐惧宿命、不必世代为奴。永恒安稳,无苦无难。
这般结局,对饱受万古苦难的苍生而言,竟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一名年迈老臣伏地哽咽:“老夫一生,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半生浮沉、半生苦痛。若道则可让我无情无念、无悲无苦……这般泯灭人性,未必不是解脱。”
“老夫愿弃七情、舍六欲,换万世无痛无灾!”
一人开口,百人附和。
宫前广场,无数朝臣、禁军纷纷叩首请愿,声浪层层叠叠,再度撕裂刚刚凝聚的人心。
“臣愿弃凡尘,归道则!”
“我等不愿再受万古奴役之苦,愿化道灵,永离劫难!”
全新的**苍生自主抉择冲突**炸裂落地!不再是被外力逼迫、被他人裹挟,而是世人主动选择泯灭人性、逃避苦难,主动拥抱无情道则。
青禾看得心神发冷,紧紧攥住衣袖,高声急呼:“你们糊涂!无七情六欲,便不再是人!活着无喜无悲、无爱无恨,与草木顽石、与天地机器何异!这般活着,根本不是存续,是彻底的消亡!”
“小姑娘年少无忧,自然贪恋凡尘情爱。”一名中年御史抬头,眼神麻木却决绝,“你未曾见过山河破碎、家破人亡,未曾经历世代奴役、神魂被窃,自然觉得烟火珍贵。于苦难众生而言,人间烟火,亦是人间炼狱。”
人心彻底两极分化。
一派守凡尘、惜人情、宁苦活、不寂灭;一派弃牵绊、离苦难、愿归道、宁无情、不煎熬。
同朝为臣、同生人间、共历劫难,此刻却因道途抉择,彻底对立,纷争不止。
圣上立于宫楼之巅,望着下方分裂对峙的朝野,龙眸盛满无尽悲凉,沉声开口:“朕为人君,当护万民存续,亦当护人间本源。可今日,万民自愿弃人躯、舍人性、归无情道则,朕……竟无资格阻拦。”
“天道困人于苦,仙界渡人于无。一苦一空,困住万古人间。”
灵枢静静俯瞰纷乱朝野,任由各方争执、人心摇摆、道途对立,面色始终沉稳,无半分焦躁。
待众人争执渐歇、声浪渐平,她才缓缓开口,一语定住纷乱,击穿两层道则的终极骗局。
“你们都错了。”
“天道的有情炼狱,不是归宿;仙界的无情空无,亦不是救赎。”
众人瞬间寂声,万千目光齐聚半空那道白衣身影。
灵枢抬眸,望向界壁缝隙洒落的金色天光,语声清晰、层层拆解,字字诛心:“仙界归权道则,看似公允解脱,实则是抹杀众生主观意志,让天地再无新生、无变数、无突破。”
“今日你们为避苦难自愿归道,明日新生孩童、懵懂众生,便会被道则强行同化、无情剥离人性。万古之后,天地只剩死寂道灵,再无鲜活人间。”
“天道奴役众生,是慢慢收割;仙界归一众生,是彻底清零。一缓一急,殊途同归,都是覆灭。”
跪地请愿的众人神色一滞,眼底的狂热与希冀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