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习惯性地画到一半,心头忽地一紧,指尖有了凝滞。想到芈重黎对自己说的话,她和煌帝给自己换命,强行安上了少司命的名头……其实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少司命转世。这念头一出,她便感觉气息受阻,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肺腑当中。
不要多想!宫挽绫回神,她无力阻止信仰的动摇,只能屏除杂念。画完了一张,她便命纳里的亲卫都走到她面前来,尔后将符咒朝他们身上一拍。
众人只觉一阵暖流入体,俱是抖了一下,随即心中安宁。宫挽绫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乌啼军团之所以让人望而生畏,是因为乞部的大萨满召唤了掌管死人的邪灵,在士兵身上沾染了冥气。我在你们身上留下的咒印能够破解冥气,你们交战之时不必畏惧。”
众人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神圣力量的庇护,俱是大喜过望。牧民们见状也是半信半疑,有人站出来要宫挽绫也给他们身上留下力量。人数众多,宫挽绫干脆撇了符纸,扬起碗中水洒在他们身上。
她好一会儿才忙完,得了空子歇息。娜托垭顶着一头热汗跑了回来,匆匆拿起水囊浇在头上。
周围只有一个闲坐着的宫挽绫,正打量着纳里的营地,目光随便落到湿淋淋的牧族姑娘脸上。
“热死我了。”她咕囔一声,甩了甩脑袋,从这边一路跑到那边,活像一头小马驹子。
水珠在雪白的皮肤上滚动,一路落下,浇过脖颈与肩头,顺着白皙有力的小臂流过指尖。
中原姑娘和牧族姑娘完全是两种风格,后者大多纤细柔弱,文质彬彬;前者则健康强壮,女子天生肌肤胜雪,但肌肉流畅,富有力量。
“准备得怎么样了?”宫挽绫问她。
“都按照恩人姐姐说的办了,待会车子过来,恩人姐姐你上车就好了。”
娜托垭露出雪白的牙齿,睫毛长而弯,罩着浅栗色的瞳孔,骨相深邃,眼瞳澄澈。“长生天一定会庇佑我们的!”
她跑过来蹲在宫挽绫面前,眼睛眨啊眨:“恩人姐姐,你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护身符呀?”
“什么护身符?”
“就是你之前给牧民大哥们弄的那个呀。”娜托垭继续眨巴眼,让宫挽绫想到雪鹿:“我也想帮忙,但我好怕那些黑衣服的敌人……”
她一边想着那个场面,一边真的发了个抖。宫挽绫怀疑她是淋了凉水被风吹的。
“大家都说那是因为他们吃死人肉。上次我们被他们追的时候,明明隔了那么远,我却感觉腿都软了,提不起来精神,明明想勇敢一点,可是就是不受控制地直哆嗦,骨头缝子里面都冷得要死。”
宫挽绫看了眼她的脖颈,那里缠着绷带,是先前的箭伤。伤口蛮凶险,医者说再偏一点她就没命了。
“你受伤了还帮什么帮,好好待着。”
“不要嘛。”娜托垭和她撒娇,“我不冲到最前面就是了,你看我有手有脚的,大家都有任务,连老婆婆都在装车,我干嘛要待着?这是我们整个部落的事情呢。而且,我可是我们部落的神箭手,弓术最好的蒙西大哥都没我准头好!”
她说着就卸下弓箭来,娴熟地搭箭上弦,没闭眼睛就放了手。破空一声疾响,箭尖穿过百步开外的旗杆。
“看!”她兴高采烈地说道:“我们牧族儿女,人人都能上马开弓!”
宫挽绫心中一动,没有再拒绝,换了姿势盘膝而坐:“倒真是个神箭手,那你坐过来吧。”
“诶?好哎!”娜托垭惊喜地笑了起来,在地上磨蹭磨蹭,学着她盘膝坐下,还在小声嘟囔:“不用跪着坐吗?我看从前从大煌来的客人都喜欢跪坐,嗯,屁股后面好像还要垫一个盘子,叫什么……支……支屁股的……”
“……那叫支踵。”“黑帷”扶额,无语之意穿过了黑纱:“运功的时候不用跪坐,一般都盘着。”
“好了好了,我坐好了。”娜托垭终于调整好了姿势,满脸期待:“你要运功了吗?”
面纱后女子一笑,道:“伸手。”
娜托垭乖乖举起双手,宫挽绫便和她双掌相对。她闭上眼,暖流自指尖一阵阵涌过,咒印带着祝福的力量落入娜托垭的体内。娜托垭惊奇地看着涌动的温暖金光,抬起头懵懂地望向“黑帷”。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神性和圣洁盖过了所有伪装,那一瞬间牧族姑娘娜托垭用一副蒙神眷顾者的肉眼凡胎,透过黑纱和面具,看到了宫挽绫真实的面庞。
*
乌啼军终于逼近了纳里的营地。数百个帐篷仍旧伫立在那儿,一群人正合力将一顶暗蓝色的大帐抬上车。
各部都有自己的主色,只有族长和嫡系子孙才能使用家族的帐篷,因而看到那抹暗蓝乌啼将军就知道那是谁的帐篷。
远处弥漫着烟尘,隐约能看到被驱赶的畜群,还有倾轧的牛车。
听到不加掩饰的马蹄声,牧民们更加惶恐,但却不肯丢下帐篷,慌张地喊叫着。
“纳里真是个糊涂蛋!”乌啼将军放下心来,用马鞭指着那群人哈哈大笑:“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让人抬着他这破帐篷。”
看到眼前拖家带口、哭爹喊娘的画面,乌啼军再也没了顾忌,放马冲了过去。这五百士兵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入纳里的营地,刀枪在帐篷里随意戳着,可惜没有看到一个人。
“看来是都跑了,没意思。”乌啼将军啧了一声,随即高举弯刀,指向远方的烟尘:“追!追上的,都是你们的!”
五百骑兵纵马冲了过去。最前面的几十匹马忽然齐齐摔倒,长而尖锐的钉子狠狠扎进轻便的皮甲当中。紧跟着四面八方箭矢如蝗,将外围的骑兵扎了个透。
半人高的草丛中竖起一个个披着暗蓝色披风的士兵,不断张弓射箭。
娜托垭也在其中,手不断地从皮囊里摸箭。她射箭就跟喝水一样轻松,搭上弦就松手,还有精力左顾右盼,看哪里的敌人有异动。
“举盾!举盾!”述乎保大吼。乌啼骑兵们举起盾牌,匆忙躲避箭雨。
“什么人?”乌啼将军惊道,旋即认出了他们的番号:“纳部亲卫!怎么会?那老头子会舍得将亲卫军给纳里?”
在他印象里纳里只是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儿子,而纳部的亲卫军并不多。可看周围的蓝披风,至少有一半都在这里!
箭雨射了两轮,披着蓝披风的骑兵们纷纷跃了出来,高举藏在草丛当中的长矛短刀冲了上去。
“撤!”乌啼将军眼看情况不对,当即带队撤离。刚转身跑了两步,前方烟尘四起,一支民兵挡住了去路。
乌啼将军怒笑道:“就凭这些狗杂碎,也敢来拦路?我乌啼先锋……”
一箭射来,他条件反射地一躲,耳朵却被穿了个透。
娜托垭又摸了一支箭,可惜刚刚露出来的缝隙已经及时被乌啼士兵持盾补上。她意兴阑珊地瞄准了其他人,周围的民兵们大声喝彩:“不错嘛,娜托垭。”
“好样的!”
“上马!”长官发号施令,娜托垭也翻身上马,一群人飓风般冲了下去,娜托垭左右驰射,百发百中且速度极快。女子轻便灵活,她不知不觉就冲在了最前面,成了显眼的靶子。一箭飞来,娜托垭丝毫不慌,人忽然消失一瞬,再露头时竟从马肚子下面钻了出来!
她大喝一声,弯刀划过天空!
*
“将军,你没事吧?”述乎保拿着皮囊走了过来:“将军喝水。”
他们暂时撤离了纳里的领土,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休息。两个士兵站在一边替他包扎受伤的耳朵。乌啼将军神色一时阴沉得厉害,一时又忍不住咧嘴笑出声,吓得周围的士兵都不敢靠近。
“那些人有问题。”他说道。
“啊?”述乎保述乎保呆呆地应了一声,“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给王子发信。”乌啼将军思索着:“我们找到了纳古,王子可以行动了。”
“什么?找到了?”述乎保显得更加呆滞了:“什么时候?”
“你这个夯力!”将军骂他:“没看到纳古的亲卫军都在这了吗?这些牧民见了我们什么时候不是腿软尿裤子,就算是士兵也只有投降的份儿,可是今天他们居然敢埋伏我们!人怎么可能突然长出胆子?是因为纳古在附近!他的大帐也在!我们到的时候,那些牧民正往车上抬!”
“那真的是纳部的亲卫军啊。”
“不然你觉得什么军队能将我们追着撵?”将军冷冷道。
“信发走了。”过一会儿述乎保回来了:“将军,那我们接下来干啥啊?”
“跟着他们。”将军不假思索道:“派出斥候打探,我们远远地跟着他们,确定他们的方向,大部队到了之后就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