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宁,”他又开口,“你觉得春瑛为什么要跑?”
林淮宁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当然知道答案——那女人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在这宅子里早晚要露馅,不跑等死吗?可这话他不能说,至少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怎么知道。”他拖了个椅子过来,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兴许是受不了您这冷冰冰的做派呗。年纪轻轻的姑娘,嫁进来跟守活寡似的,换成我我也是要跑的,而且还要跑的越远越好。”
这话说得刻薄还带着尖刺,是他惯常用来扎方瑾安的那一套。可方瑾安今天既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也没有用那种看孩子搞怪的目光看向他。
林淮宁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也许吧。”
林淮宁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很勇敢。”方瑾安继续说着。
林淮宁没听懂,感觉方瑾安已经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了。
“春瑛。”方瑾安补充着,抬起眼看向窗外。林淮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方宅的花园,枯瘦的海棠枝丫七叉八扭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给这沉寂的早晨添了一点活气。
“其实我跟她也没说过几句话,她起初很活泼,后来又变得很安静……或许这件事也是我的错了,我并不喜欢我的妻子,也自然不喜欢她的母家,所以更不会喜欢这个送来的、被称为礼物的‘人’。”
他顿了顿,窗外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屋檐,消失在朝阳里。
“不过她敢走出去,我是很佩服甚至羡慕的,如果没出意外,她已经和周名上火车了。”这话语里没什么冷嘲热讽,居然能够品出一丝半点的真挚祝愿。
林淮宁挑了挑眉,直觉告诉他周名就是那个杂役的名字,不过这反而更让他惊叹了。难道自己放走他们也在这位表哥的掌握之中吗?
“有勇气走,有地方去,有一个愿意跟他一起走的人,这三样东西,世上大部分人都等不来哪怕一个。”
林淮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来打破这种让他不自在的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似乎忽然想起来,方瑾安这辈子,好像跟自己一样也没做过他自己的主。
这人生下来就是方家的千娇万宠嫡长子,被爹娘捧在手心里,也被爹娘捏在手心里。念新学是爹娘的意思,娶谁、不娶谁,住哪里、不住哪里,管什么、不管什么——每一样都是别人替他安排好的,每一样都是应该的。
实话说,林淮宁一直觉得方瑾安是这座宅子的一部分,和那些朱漆大门、青砖影壁一样,生来就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冷眼看着人来人往,不会哭也不会笑,跟一道墓碑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林淮宁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点,“报官?还是就这么算了,我的建议是……”
方瑾安重新拿起钢笔,翻开账本,指尖在那排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打断了林淮宁未尽的话。
“随她去吧。”他说,“她能跑掉,是她的本事。至于方家这边,我会处理。”
“你又不怕外头说闲话了?”
“外头的闲话什么时候少过。”方瑾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哪怕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还是让林淮宁愣了一下。他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见过方瑾安笑,哪怕是这种算不上笑的微妙表情。
林淮宁靠在椅背上,看着方瑾安低下头继续写写画画,太阳往西边儿走了走,也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日里那么冷清。
他忽然觉得这位表哥也没那么讨厌,最起码此时此刻,坐在这间书房里,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似乎薄了一些。
林淮宁晃了晃脑袋,回过了神,一清嗓子站了起来,步履有些匆忙地走了,再朝后头挥了挥手:“笑话我也看完了,司令部还有事呢,晚上再聊吧。”
方瑾安嗯了一声,待这缕背影游出了书房,他才幽幽叹出一口气,伸出手看着掌沿那个规整的牙印,然后伸出手不太自觉地摸了上去。
仿佛被烫到了,他皱了一下眉。抿唇又拿起钢笔写起了字,只是心不在焉,于是寄到江南的信纸上落下了两个字:
淮宁。
……
本来是预备要去小洋楼取最后一本账本的,只是庄繁羽递了信过来,约他吃在北平一起的最后一顿饭,言辞之恳切,让他实在难以招架。
林淮宁只好屈尊降贵地抱着件大衣钻进了车里,庄繁羽转过头看着他,挑起眉头问了句什么意思。
他的好友抖了抖那件衣裳,样子很熟悉,恍惚想起来是刚来北平那天披在林淮宁肩头的。
“还你衣服。”林淮宁果然这样说着。
“啊……其实你穿着也很有型啊。”庄繁羽接过来,挺无奈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