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痕站在前世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那是一张活了上万年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深。他用魔功维持着年轻，但维持不了多久了。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的路。那条路很长，弯弯曲曲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发，黑眼睛。那是他自己。一万年前的他，年轻，骄傲，不可一世。他不想当神族，不想当天道守护者，不想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想和华胥在一起，研究阵法，研究符文，研究那些失传已久的古术。她没有选他，选了以身炼池，选了剥离情感，选了投入轮回。他恨过她，恨了那么久，恨到忘了自己在恨谁，恨到忘了为什么要恨，恨到忘了恨了多少年。现在不恨了。

“师姐，你的转世，比我预想的聪明。”他喃喃自语。“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了。”

沈一念走到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挂在山边，红得像血，把云彩染成橙红色，像烧着了一样。她站在那里，看着谷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上滴着水，滴答滴答，像在哭。

四个人走进去，雾很浓，浓得像粥，伸手不见五指。沈一念看不见云骥的背影，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很重，很稳。她跟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脚下的碎石和沙子沙沙响。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面铜镜，镜面如水波荡漾。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发，黑眼睛。墨无痕。

“你来了。”他说。

沈一念点头。“我来了。”

“来做什么？”

“来问你。”

墨无痕看着她。“问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你是谁？”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是谁。华胥的师弟，神族最后一个人。”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墨无痕看着她。“告诉你什么？”沈一念想了想。“告诉我，你是我的师叔。”墨无痕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告诉你又怎样？你会叫我师叔吗？”沈一念看着他。“会。”

墨无痕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想摸沈一念的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不敢，怕这是一场梦，怕他碰了她，她就消失了。

沈一念看着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他也握紧。

“师叔。”她喊。

墨无痕看着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骨粉上。

“师姐，”他说，“你听见了吗？她叫我师叔。”

风吹过来，呜呜响。铜镜的镜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那道光很亮，像星星，像她的眼睛。

她听见了。她笑了。